谭欣强忍着后颈微微发麻的不适感，强迫自己定睛细看。

旁边一个桶里，几条体型较大的细长生物相对安静地盘踞在水底，身形轮廓清晰。“这应该是大黄鳝没错了。”他努力调动成年人的观察力和逻辑，“整体更偏向长圆柱形，显得细长流畅；头部长而略扁，眼睛很小；通体是那种滑腻的暗褐色，隐约有深色的斑纹或斑点。”

而另一个桶里……

他目光移过去，那些体型短粗些的家伙，嘴边长着清晰的短须，体色偏黄黑，身上似乎有更细密的小斑点。

“关键是大小差不多的时候……”谭欣眯起眼，对比着不同桶里那些手指粗细的小家伙。

水的晃动让观察变得困难。但仔细看，似乎还是能看出细微差别：一种哪怕小，身形也显得更“修长”一点，头部的轮廓更尖细；而另一种，哪怕在游动，也给人一种“短胖”的感觉，嘴部的须在晃动的水波中偶尔闪现。

他正琢磨着，试图总结出更精炼的区别特征，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和的指点意味：

“看久了就晓得了。黄鳝身子长些，溜滑，脑壳尖点，冇得胡子。泥鳅就短墩些，嘴边上有几根须，你看——”爷爷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桶，“颜色也冇一样。”

经爷爷这么一点，谭欣再看，果然觉得清晰了不少。原来刚才自己观察到的那些零碎特征，拼起来就是答案。

“原来如此。”他心里点点头，那股因陌生和联想带来的不适，似乎也被这点新知识的获得冲淡了些。

这时，爷爷可能是觉得借人家的东西“现场教学”有点不好意思，也可能是随意拉家常，转向那正盯着秤杆的老汉，问道：

“老师傅，你怎么这个点才来集市？好多人都买完菜回去了。”

确实，现在虽然还不到九点，对上班族来说不算晚，但对于那些需要张罗一家子饭菜、习惯赶早市买最新鲜食材的老辈人来说，这个时间已经算是“晚市”了。像爷爷自己，如果不是今天特意带着谭欣，恐怕早就买好菜回到家了。

那老汉闻言，抬起黝黑的脸，嘴角扯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哎——”谭欣仿佛真的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的呼气声。

“干塘，”老汉简短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忙晏了。”

干塘。谭欣知道这个词。就是把池塘的水放干或抽干，捕捞里面所有的鱼虾。这是个体力活，也是技术活，通常要忙一大清早，甚至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

爷爷“哦”了一声，表示理解，没再追问。都是经历过生活重担的人，有些辛苦，不必多言。

这时，杆秤的秤砣稳住了，秤杆尾巴微微向上翘起一个令人满意的弧度。

“半斤，刚合适！”老汉直起身，报出重量，语气里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对“刚好”的朴素满意。

他接过爷爷的钱，顺手从旁边桶里舀了点水，连带着那十来条细长滑溜的小黄鳝一起，装进一个厚实的黑色塑料袋里，小心地打了个结，递给爷爷。

爷爷接过那袋沉甸甸、水淋淋的“战利品”，脸上带着完成承诺的轻松笑意，顺手就递到谭欣面前：“来，亚亚，你提着。我们这下真的可以回家咯！”

“呃……”

谭欣看着眼前那个微微晃动、里面黑影扭动的塑料袋，心头一阵发紧。

“我是喜欢吃盘龙鳝没错啦……”他内心哀嚎，“但这是活的！活的！还在动！救命……”

可看着爷爷那欣慰的、带着鼓励的眼神，他拒绝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手比脑子快。

等他反应过来时，那袋湿漉漉、沉甸甸、能清晰感受到内部生命蠕动的塑料袋，已经悬在他自己手里了。微凉的水汽透过塑料袋沾染到指尖。

“……”谭欣屏住呼吸，手臂微微僵直，尽量让袋子离自己的腿远一点。

爷爷却已经满意地转过身，左手拎着青菜和半边猪头，右手再次牵起谭欣空着的那只手，稳稳地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返回的路并不长，穿过马路，拐进大院，拢共也就两三分钟的事。

院子里比清晨他们出门时热闹了些，主要是几个半大孩子在空地上追逐笑闹，叫声清脆。阳光洒在水泥地上，亮堂堂的。爷爷牵着谭欣，避开玩闹的孩童，脚步放得更缓了些，顺势说起了午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