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亚,刚才买的这些小黄鳝,还蛮新鲜,估计是今早刚从塘里抓出来的。”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跟孙子解释,语气斟酌着,“我们回去,最好还是先用脸盆装点水,把它们养一下。让它们把肚子里的泥巴呀、沙呀吐干净,不然做出来吃起来有腥气,味道就冇那么好。”
说完,爷爷好像生怕这番话又会让孙子的期待落空,赶忙接上一句,声音都轻快了些:“中午爷爷先给你做拆骨肉吃!那半边猪头肉看着就好,拆出来的肉混着青辣椒一炒,可香了!”
谭欣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卖黄鳝的老汉提到了“干塘”,桶壁上还沾着泥浆,足见这批货是肉眼可见的新鲜。想必这也是爷爷没怎么还价就爽快买下的原因之一。
“对于这类‘生猛’河鲜,按惯例是得在家‘净化’一下的,主要是让它们有时间把肠胃里的脏东西排空。”谭欣心里分析着,“这样处理后再下锅,更卫生,口感也更好。当然,已经买了的猪头也得赶紧处理,不然放久了不新鲜。爷爷应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只是没说。”
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雀跃,回应爷爷:“都行!拆骨肉我也好久没吃了!”
爷爷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仿佛在确认孙子的回答是出自真心,还是仅仅因为“懂事”而做出的妥协。
谭欣迎上爷爷的目光,回了一个干净明亮的笑容,眼睛里看不出丝毫勉强。
确认了孙子真的没有失望,爷爷仿佛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些。他一边领着谭欣往单元门洞走,一边继续念叨,像是在规划一件很重要的事:
“做那个盘龙鳝啊,还得弄点紫苏叶子。不过不急,今天先处理猪头。明天爷爷再去集市转转,买点新鲜的紫苏回来。这东西娇贵,放久了蔫了,香味就跑了,不好吃。”
紫苏。
这个词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谭欣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味觉保险箱。
他一直模糊地记得,爷爷做的盘龙鳝,除了咸、辣、酥、香之外,还有一种独特的、难以准确形容的清新气息,很好地中和了鳝鱼可能有的土腥和油腻,让整道菜的风味层次变得奇妙起来。
原来,那个画龙点睛的秘密,就在这里。
是了,那抹特别的、带着植物清冽的香气,就是紫苏。
回到家中,爷爷将手里提着的几个塑料袋一股脑儿放在厨房的水泥地上,便忙着从阳台角落翻出个旧脸盆。那是种暗红色的塑料盆,边缘有好几处磕碰的痕迹。他仔细刷洗干净,接了半盆清水,然后解开那个黑色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带着水的、扭动的小黄鳝连同水一起倾入盆中。
十来条暗褐色的细长身影一入水,便惊慌地窜开,在盆底蜿蜒盘绕,激起细小的水花和涟漪。
“就这样先养一天,吐吐泥沙。”爷爷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管它们,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那半边更重要的“主菜”。
谭欣站在客厅,远远看着脸盆里那些不断蠕动穿梭的条状生物,头皮还是有点发麻。虽然隔着几米远,但视觉冲击力不减。
“真不敢想,我居然提着这袋东西走了一路……”他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轻微的膈应。
“果然,叫我吃可以,让我伺候这些活物……‘臣妾真的做不到啊~’”内心再次悲鸣。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脚步一转,蹭到了厨房门口,继续充当爷爷忠实的“跟屁虫”和观察员。
厨房里,爷爷已经系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半边猪头被放在一个更大的铝盆里,他正从水龙头下接凉水,准备浸泡冲洗。见谭欣过来,他想起昨晚的承诺,手上动作不停,开始讲解起来:
“亚亚,你晓得不,做拆骨肉,爷爷为么子特意要买猪头?”
“因为便宜!”谭欣心里几乎瞬间抢答。但理智立刻按下了这个过于简单直接的念头。这恐怕不是“满分答案”,甚至可能是“错误答案”。
果然,在家里没有外人的情况下,爷爷不再卖关子,也没等谭欣回答,一边用手搓洗着猪皮上可能残留的细微杂质,一边用土话说道:
“价钱嘛,算是一方面。这东西搞起来蛮麻烦,刮毛、清洗、焯水,费时费力,买的人也就冇那么多。但真讲起来,跟别的部位的肉比,也冇便宜好多。”
谭欣恍然。
是了,现在才2002年,物资并不像他上辈子后来那样丰裕甚至过剩。猪头也是肉,总会有人买去吃、去琢磨做法。不能简单地用后来的市场观念来看待现在的问题。
记忆向前追溯。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在东衡县城,猪骨头才是没人要的便宜货。那时候家里偶尔买骨头炖汤,骨头上真的光溜溜的,看不到几丝肉,是真正的“光骨头”。那时候想从筒骨、扇骨上拆下点肉来?简直是做梦。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到处都在传骨头汤补钙、有营养,”谭欣思绪飘远,“然后骨头一下子就金贵起来了,价格甚至比某些部位的肉还贵。再想买骨头炖汤?摊主恨不得把连着骨的肉都算进骨头的价钱里,或者干脆搭着一大块并不想要的肥肉一起卖。”
市场总是最灵敏的。
“小贩们逐利的心思,总是最活络的。”谭欣心里默默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