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大块猪头肉被仔仔细细清理完毕,光溜溜地躺在盆里,等待着下一步的蜕变。
爷爷将肉块再次放入那口大铝锅,这次是干干净净的锅底。他从一个印着模糊花纹的旧陶瓷罐里,捏出两小片深褐色的桂皮和两颗八角,丢进锅里。
“主要借点它们的香气,驱一驱最后那点腥味,”爷爷一边放,一边讲解着其中的分寸,“量要少,宁可不放,也不能放多。这回煮肉,主要是要把肉煮透、煮软,方便等下从骨头上拆下来,去腥是顺带的。”
他顿了顿,看着谭欣,强调道:“要是拆出来的肉,闻着还有那么点腥气,等到时候下锅炒,还可以加点姜丝压一压。但如果这一步香料放多了,肉的本味就被盖住了,吃起来全是八角桂皮味,那就冇意思了。”
“晓得了!”谭欣认真应道,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宁缺毋滥”的原则。
重新往锅里加入足量的清水,刚刚没过肉块。爷爷再次点燃煤气灶,蓝色的火焰升腾起来。
“等水滚了,就调成小火,慢慢咕嘟个四五十分钟。”爷爷设定着接下来的步骤,“时间不能太长,煮过头了,肉就烂了,香味也跑光了,拆出来也没嚼头。你以后自己做,要是拿不准时间,就用筷子戳一下试试。筷子能比较轻松地插进肉里,但又不是一戳就烂,那就差不多了。记住,火候差一点还能补救,煮过了头,可就没办法了。”
谭欣点点头,表示记下了。烹饪中这种对火候微妙分寸的把握,往往就是家常美味与普通水煮菜的区别。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等待。爷爷显然没打算闲着。他转身从窗台上的菜篮里,拿出几个前两天买回来还剩的大青椒,走到水池边冲洗。青椒个头不小,翠绿饱满,表皮绷着光泽,在这个季节正是辣味足又带着清甜的时候。
这一步,爷爷没有讲解,只是很自然地操作着。去蒂,直接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利落地切成均匀的滚刀块。他没有特意去刮里面的籽和筋络——潇湘人家常炒菜,要的就是那股子鲜辣的劲头。
谭欣在一旁静静看着。处理青椒,对潇湘人来说,尤其是家里常做饭的,几乎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哪怕从没正式学过,看多了,吃多了,自然也就会了。上辈子的他,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如何处理辣椒。
看着爷爷手起刀落,谭欣的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时空。
“在羊城那十几年,大概是水土原因,一吃辣就容易上火,喉咙痛、长痘。就算是从潇湘老家寄过去的辣椒,好像也逃不过这‘魔咒’。”他回忆着,上辈子的口味就是在那个清淡鲜甜的城市里慢慢被同化的,“但偶尔,特别是夜深人静或者遇到不顺心的时候,胃里还是会叫嚣着想尝一口那种痛快的辣。”
“也没人教,”他继续想着,目光落在爷爷那双不怕辣的手上,“怕辣的话,就把青椒对半切开,把里头的籽和白色筋络去掉。这一步,最好别直接上手……” 脑海里瞬间闪过上辈子某次偷懒直接用手抠辣椒籽,结果手指头火烧火燎疼了半天的惨痛教训,“要么戴个一次性手套,要么自信刀工好,直接用刀尖处理。”
“青椒如果切成圆环,炒出来那叫一个辣。斜切成丝,或者像爷爷这样切滚刀块,辣味才能柔和一些。”他在心里默默总结着这些来自生活的、不上台面却极其实用的小窍门,“当然,前提是你买的是这种肉厚、辣度适中的青椒,或者那种根本没辣味的‘菜椒’——虽然我们潇湘人对这种‘假辣椒’向来是嗤之以鼻的。要是买了小米椒或者朝天椒那种狠角色……” 谭欣在心里做了个夸张的、龇牙咧嘴的表情,“那不管你怎么切,都是降维打击。如果你的吃辣水平是及格线,那朝天椒就是满分爆表的学霸,怎么打折都碾压你。”
爷爷将切好的青椒放进一个白底蓝边的圆盘里,翠绿诱人,辣籽依稀可见。灶上的锅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水开了。爷爷调小了火苗,让锅里的汤保持着将沸未沸的状态,温柔地包裹着那几块正在慢慢转变的猪肉。
时间的魔法,在小小的厨房里,伴随着香料隐约的香气和即将到来的辛辣,悄然发生。
爷爷清洗干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看向还站在厨房门口的谭欣,语气温和地问:“亚亚,这肉还得煮上大半个小时,你是回屋写作业,还是去看会电视歇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透着股心疼:“莫在这干站着,忙了一早上了,等会肉煮好了,爷爷再喊你。”那神情,仿佛谭欣跟着忙前忙后这一早上,已经累坏了似的。
谭欣想了想,周末作业虽然不算多,但早点完成总归安心。更重要的是……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周五班会上,各科课代表通知的那些参考书和练习册的名字。语文、数学、英语……虽然不全是急用的,但好像有两门课的老师明确说了,下周要检查练习册上的相关作业。
“虽然感觉题目都简单,”他对自己说,“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不把学习的态度和节奏摆正了,以后保不齐会松懈。再说,温故知新,把基础打扎实点总没坏处。”
“爷爷,那我先去写会儿作业。”谭欣说道。
“嗯,好,去吧。”爷爷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去照看灶上的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