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的目光在重新关拢的房门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低下头,看向稿纸上尚未写完的单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时没有落下。
“爷爷的生物钟还真是准时,”他心想,“平日我上学,爷爷也是这个点先起来,然后再叫醒我的吧。”
这个推测很合理。但那个更加成熟的灵魂,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默默地补充了另一个更可能,也更让他心头发紧的答案——
“或许,为了彻底避免我上学迟到的风险,爷爷可能……周一到周五中午,根本就没敢踏实睡过。”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谭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堵,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下意识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带着沉重感的思绪搁置一旁,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的英语单词上。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个单词。但他心里转着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说起来,”他试图用更轻松的想法覆盖刚才的情绪,“我对现阶段‘匮乏’的夜生活也没有什么期待。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冲浪,电视节目也就那么几个……早睡早起,其实蛮好。”
他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进行理性的“催眠”。可思绪这匹野马,一旦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就很难立刻拉回。
“老话都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老人家觉少,”他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点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啥科学依据。但大家都这么说,想必也有点道理吧……”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阳光明亮,透过玻璃在水泥窗台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界线。窗外就是马路,偶尔有车辆驶过的低沉声响,夹杂着一两声短促的喇叭或摩托车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些属于城市的、略显粗糙的底色声音,反而衬得这小小的房间更加安静。
谭欣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稿纸上那个因为走神而写得有些歪斜的单词用力划掉,在旁边重新端端正正地写了一遍。
然后,他翻开了课本的下一页。
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间染上了一层更暖的色调,马路上车流声似乎也稠密了些,大约是临近下班放学的时间了。
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爷爷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正擦拭着刚在厨房忙活过、还有些湿漉漉的手。
“亚亚,休息会,准备洗澡咯。”爷爷看向还伏在桌前的谭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还有一丝明显的心疼。他没等谭欣回应,便径直走到墙边的旧衣柜前,拉开柜门,熟门熟路地从里面取出了谭欣的内衣裤和一套干净的棉质家居服。“水我已经烧好了,灌进热水瓶里了。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屋里还有点暖和气,我们赶紧把澡洗了。洗完舒舒服服,正好吃晚饭。”
这是一种非常“爷爷式”的打断方式——不跟你争论要不要休息,直接用实际行动和接下来的安排,把你从书桌前“架”走。
谭欣也确实从那种沉浸的状态里被拉了出来。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身体各个关节仿佛在抗议久坐,发出一阵细微的、令他本人都有点惊讶的“噼啪”轻响。
“不知不觉居然看了这么久……”他也有点惊讶,上辈子稍微看久一点英文就会打瞌睡,今天居然能“废寝忘食”。
爷爷见他放下了笔,脸上露出满意神色,一边抱着衣服往外走,一边继续念叨着,仿佛生怕谭欣又坐回去:“衣服爷爷给你放卫生间凳子上了。快点来啊,晚了水凉了不说,天也要黑了,容易着凉。”
“好!马上来!”谭欣应得干脆。他合上英语课本,把稿纸和笔归拢到一边,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他走出房间。客厅里很安静,母亲房门依然关着。他瞥了一眼厨房,看到灶台上那个硕大的铝制水壶已经放回了原位,壶嘴还隐隐冒着一点白气。两个红白相间的塑料壳热水瓶立在墙角,瓶塞处热气氤氲。
看来爷爷是掐着点,提前烧好了充足的热水。
谭欣心里动了动,没说什么,快步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是老式的白色瓷砖贴了半墙,上面是粗糙的石灰墙面。一个简单的白色蹲便器,一个水泥砌的洗手池,上方钉着一面红色塑料方镜。角落里放着红色的塑料澡盆和一个小凳子,凳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他待会要换上的干净衣服——爷爷连这个细节都安排好了。
谭欣反手带上门,插上那根并不太牢靠的老式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