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上的水汽重新聚拢,将那惊鸿一瞥的、混合着陌生与熟悉的气质悄然掩去。只有谭欣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刚那一刻,于这具年轻的躯壳深处,轻轻地、坚定地,萌芽了。
门外,适时地传来了爷爷带着点催促的、温和的喊声:“亚亚,洗好冇?莫在里面着凉了!”
“来了!”谭欣迅速应了一声,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最后看了一眼重新变得模糊的镜面,转身,拿起凳子上那套干燥温暖的家居服,飞快地套上。
布料包裹住身体的刹那,带着阳光和肥皂味道的暖意袭来,将方才那片刻仿佛脱离现实的“妖异”感迅速驱散,重新落回2002年秋日傍晚,这间老旧单位宿舍卫生间,最踏实的寻常里。
谭欣麻利地将澡盆里剩余的水倒进蹲便器冲掉,又把盆子简单冲洗了一下,沥干水,放回角落原处。做完这些,他才拉开卫生间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香皂味儿走了出去。
“洗好了?”爷爷已经等在客厅,手里拿着遥控器,似乎正打算开电视,听到动静立刻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还带着湿气的头发和红润的脸上扫过,像是确认孙子没着凉。
“嗯!洗好了,舒服多了。”谭欣声音轻快。
眼角的余光瞥见母亲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正站在窗边,像是看着外面的天色。谭欣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那个……爷爷,妈,我先回房间收拾一下。”说完,也不等回应,脚步略显急促地就往自己卧室走。
“好。等会爷爷炒两个青菜,我们就吃饭了。”爷爷在他身后叮嘱。
“知道了!”
回到卧室,反手带上门,谭欣背靠着门板,轻轻舒了口气。
其实他根本没什么需要特意收拾的。刚才那句话,完全是不经过大脑的下意识反应。“或许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把刚才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再理一理。”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心里分析着自己的行为,隐约察觉到那丝混合着秘密萌芽与害怕被窥破的、微妙的慌张。就像小时候偷偷改了考试成绩,回家路上遇见邻居叔叔阿姨都会心跳加速一样。
书桌上,英语课本和稿纸还摊开着,记录着下午“用功”的痕迹。但他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别处。
“继续刚才的规划……”他拿起那支用了半截的铅笔,尝试着转了一下,没成功,“眼神得练,笑容也得练,这些都是长期功夫,需要持之以恒。”
笔尖在空白的稿纸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写下一个词:
镜子。
“对,我需要一面小镜子!”谭欣心里明确起来,“不能太大,最好是那种可以随身携带、随时掏出来看一眼的大小,方便我练习和控制面部表情。”上辈子做主播,对着镜头调整表情是基本功,如今没了镜头,镜子就是最好的替代品。
但问题随之而来。“但是,一个男生随身带面镜子,总归有点……格格不入吧?”他皱起眉,努力回忆开学这一周在班上的观察。印象中,绝对没有哪个男同学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来照去。“别说男同学了,女同学好像……也没见过谁带?”虽然只相处了一周,他也没特意盯着人家看,但他莫名自信,如果真有这种“显眼包”行为,他应该会有印象。
“有点难办……”他咬着笔杆,“现在这年纪,在班里搞特立独行不是明智之举。万一被哪个‘热心’同学报告给老师,甚至惊动到请家长……”他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不敢想。爷爷和妈妈会怎么看待他突然爱照镜子这件事?解释都没法解释。
视线无意识地在书桌上逡巡,掠过摊开的书本、笔筒,最后落在了那个铁皮文具盒上。暗蓝色的盒身,印着卡通图案,印象中是开学前新买的。
谭欣眼睛一亮。
他伸手拿过文具盒,“啪”一声打开。盒盖内侧是光亮的铁皮,能清晰地映出人影,只不过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微微扭曲变形的质感。
“就是它了!”谭欣满意地点头,用手指敲了敲盒盖,“弄一小块真正的镜子,贴在这盖子里面。平时合上是文具盒,打开就能用,既不张扬,也方便随时查看。连单独的镜子架子都省了!”
他为这个“绝妙”的主意感到些许得意。
接着,他用笔在“镜子”旁边,郑重地写下了第二个词:
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