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五十不到,谭欣推开家门。
比平时早了近四十分钟。
屋里静悄悄的,厨房里没有往常锅铲碰撞的声响。爷爷正坐在餐桌边择豆角,旁边的小盆里装着刚剥了一半的毛豆。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米应该刚下锅不久。
爷爷听见开门声,抬起头,脸上带着意外:“咦?这么早就回来了?”
“提前放学。”谭欣放下书包,“考完了,郝老师说今天就到这儿。”
“考完了好,考完了好。”爷爷把手里的豆角放下,脸上笑呵呵的,“你妈还没下班。”
谭欣点点头,看了眼厨房:“爷爷,还没炒菜呢?”
“刚淘了米,正在备菜你就回来了。”爷爷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饿不饿?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
“不饿。”谭欣说,“您慢慢弄,不急。”
爷爷笑着摆摆手:“那行,你先歇着,考了两天试也累了。”
谭欣走回房间,把书包放到书桌上。窗外的天光还是亮的,太阳虽然没有出来,但云层散开了些,透出淡淡的橘色。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发呆。
考完了。
突然闲下来,反而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他转身走出房间,对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爷爷说:“爷爷,我出去走走。”
“去哪?”爷爷探出头。
“就在院里转转,不走远。”
“行,去吧。”爷爷点点头,“别太久,饭快好了喊你。”
谭欣下楼,在宿舍大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个点确实很安静。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隐约传出炒菜声和油烟机的嗡嗡声,但路上没什么人——该下班的还没回来,该放学的也还没到点儿。
大院不算大,几栋五层的楼房围着中间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桂花树和冬青。九月底的桂花已经开了,甜丝丝的香气混在傍晚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谭欣走到花坛边的石阶上坐下。
西边的云层彻底散开了,露出大片澄净的天空。太阳正在下沉,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温暖的橘红,把楼房的墙面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看着那片夕阳,忽然想起一首歌。
很老的歌,上辈子他听过无数遍。旋律涌上来的时候,他下意识轻轻哼了出来。
“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只想唱给自己听。
“开车行驶在公路无际无边,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他靠在石阶旁边的桂花树干上,看着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绛紫、最后慢慢沉入灰蓝。旋律在喉咙里轻轻振动,像是整个人都浸泡在这种黄昏的氛围里。
“唱不完一首歌,疲倦还剩下黑眼圈……”
他唱得很投入,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
“感情的世界伤害在所难免,黄昏再美终要黑夜……”
“谭欣?”
声音从背后传来,谭欣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猛地回头——
母亲站在五六米外,手里拎着从路边摊买回来的塑料袋,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妈……”谭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腾地红了。
母亲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他,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刚才那是你唱的?”
谭欣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也是在这个大院,他哼《夜空中最亮的星》被陈姐听见。当时他躲了,母亲还不知道那是他唱的。
但现在躲不掉了。
“是……”他硬着头皮承认,“随便哼哼。”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审视。
“什么歌?”她问。
“《黄昏》。”谭欣老实回答,“周传雄唱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挺好听的。”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以前没听你唱过歌。”
谭欣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起上辈子,他和母亲之间的对话总是很短、很生硬。他不想说太多,母亲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两个人就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客气而疏离。
但这辈子,他不想那样了。
“妈,”他忽然开口,“其实……我最近在跟学校的音乐老师学声乐。”
母亲愣了一下。
“苏老师,挺年轻的,人很好。”谭欣继续说,“她说我嗓子条件不错,让我每周去练一次。就周二晚上,不耽误学习。”
母亲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月考考得怎么样?”她问。
话题转得有点生硬,但谭欣听懂了。
“还行。”他说,“数学应该能满分,语文正常发挥,英语……应该算是跟得上进度。”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审视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松动,又像是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