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音乐课。

代课老师还是那位三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这周讲的是民歌赏析，放了首《茉莉花》，又放了首《康定情歌》。

谭欣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很好，树叶打着旋儿往下掉。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他总觉得这课平淡如水。苏老师在的时候，同样的曲子能讲出花来——节奏、情感、背后的故事，每首都像在讲故事。

代课老师只是放，放完说两句，下一首。

但教室里气氛倒是轻快。

有人趴着打瞌睡，有人偷偷传纸条，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文老师没来占课，郝老师也没来巡视，所有人都在一种微妙的放松里。

大概是因为期中成绩还没出来？考完了，没放榜，悬着的心还没落地。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反而让人懒得紧张了。

谭欣靠在后桌上，让阳光落在脸上。

也挺好。

下午第三节，电脑课。

谭欣本来没抱什么期待。

开学两个多月了，电脑课上了七八节，全是在教室里讲理论——计算机的发展史、硬件组成、DOS命令。老师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学生在下面听得昏昏欲睡。

这年代的电脑课，就这样。

可今天不一样。

课间的时候，电脑老师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三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周，高高瘦瘦，平时存在感约等于零。

“这节课去电脑教室。”他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啊？！”

“真的假的？！”

“电脑教室？可以上机了？”

周老师等闹声稍微下去点，才继续说：“电脑教室在图书馆二楼，203。只有三十台机器，你们自己组队，两三个人一组。”

话音还没落，教室里已经炸了。

“三十台？我们班七十多个人！”

“两三人一组？那不得挤死？”

“谁跟我一组？”

谭欣坐在座位上，被周围的声浪震得有点恍惚。

电脑教室。上机。

这两个词对他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对，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刘炜在旁边已经激动得不行了，拽着他胳膊晃：“蛙哥蛙哥！咱俩一组！”

谭欣被他晃得头晕：“行行行，一组一组。”

前面洪叶也转过头，将秦晓月一把抱住：“晓月咱俩一组！”

秦晓月点点头，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周老师在讲台上喊了两声“安静”，根本没人听。最后他放弃了，摆摆手：“行了行了，自己走过去，别跑！”

门一开，人群蜂拥而出。

从笃行楼到图书馆，平时两三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快五分钟。

不是走得慢，是临时组队勾肩搭背的太多，挤成一团。有人跑，有人喊，有人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找自己的伙伴。

谭欣被刘炜拽着，一路跌跌撞撞。

“蛙哥快点儿！慢了就没位置了！”

谭欣心想：三十台机器，七十多个人，跑再快也是两三个人一台，有什么好抢的？

但他没说，只是跟着跑。

下了楼，绕过花坛，图书馆的白墙就露出一角。

进了图书馆，人群才终于安静了一点。

毕竟是图书馆，有借阅室的老师盯着，没人敢太放肆。但那股兴奋劲儿压不住——脚步轻快，交头接耳，像一群偷到零食的老鼠。

二楼，203。

门开着，是一间大会议室。

谭欣走进去，愣了一下。

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长桌，墨绿色的桌布垂到地面。桌上围着一圈大头显示器——那种老式的CRT，灰白色外壳，屏幕鼓鼓的。

三十来台，确实刚好围成一圈。

已经有同学占好了位置，正对着显示器指指点点。有人按开机键，有人摸鼠标，有人趴在桌上看主机上的标签。

刘炜眼疾手快，拽着谭欣往左边冲。

“这儿这儿！空的！”

他抢占了两个位置，一屁股坐下，然后熟练地按下主机上的开机键。

显示器亮起来，先是几行白色字符飞速跳过，然后屏幕一黑，紧接着——

蓝天白云。

Windows 98的启动界面缓缓浮现，那个熟悉的四色旗帜在屏幕中央飘扬，下面是一条越来越长的蓝色进度条。等进度条跑完，桌面跳了出来，墨绿色的背景，左下角“开始”按钮醒目地亮着。

“蛙哥，”刘炜握着鼠标，已经开始点来点去，“这系统我家也有！我爸电脑上就是这个！”

谭欣没说话，看着刘炜熟练地点开“我的电脑”，又点开“控制面板”，然后鼠标就朝着屏幕下方那个方块图标去了——

扫雷。

谭欣伸手按住鼠标。

“借我用一下。”

刘炜愣了一下，乖乖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