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五点了。
那锅鸡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爷爷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背影微微佝偻,步子不紧不慢。
谭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爷爷教他下棋,也是这样的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爷爷坐在对面,一步一步教他怎么走。他输了就耍赖,爷爷从来不生气,只是笑。
“再来一局。”他那时候总是这么说。
爷爷就说:“好,再来。”
现在,爷爷说不下了。
不是不想下,是怕他输太多,不高兴。
谭欣把棋子一个一个捡进盒子里。
红棋三十二个,黑棋三十二个。
他数了一遍,确认没少,盖上盒子。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鸡汤的香味飘过来。
谭欣坐在客厅里,看着已经收好的棋桌。
明天去网吧。
把那个帖子的回复都抄下来。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
“爷爷,要不要帮忙?”
“不用,你去歇着。”
谭欣没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爷爷在灶台前忙活,动作不快,但很稳。鸡汤已经好了,现在在炒青菜。锅铲翻了几下,香味就出来了。
谭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爷爷,”他说,“下次我肯定赢你。”
爷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爷爷等着。”
窗外,夕阳正慢慢沉下去。
晚饭,母亲没来。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但坐着的只有两个人。鸡汤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爷爷盛了一碗放在谭欣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吃吧。”爷爷说。
谭欣低头喝汤。鸡汤炖了一下午,浓得发白,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他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空椅子。
母亲值班,来不了。
昨晚她就说了。
谭欣知道,但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妈单位忙,”爷爷夹了块鸡肉放到他碗里,“年底了,事多。”
谭欣“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爷爷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旁边递抹布。水龙头哗哗响着,锅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爷爷,”谭欣忽然开口,“我妈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爷爷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谭欣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就是随便问问。”
爷爷没说话,继续洗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妈那个人,忙起来就顾不上。回头我打个电话,让她自己注意点。”
谭欣点点头。
他把抹布挂好,走出厨房。
站在客厅里,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子。
上辈子,他不会这样记挂母亲。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就是母亲,该在的时候在,不该在的时候不在。她忙她的,他过他的。偶尔见面,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就各自散了。
他从来没想过,母亲一个人住在那边,晚饭吃的是什么。
有没有人给她盛一碗汤。
谭欣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也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天晚上,母亲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放在他桌上。也许是搬家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住了两个月的宿舍,说“跟搬家似的”。也许是昨天,她坐在这个客厅里,翻着他的成绩单,嘴角有微微的弧度。
都是小事。
但加在一起,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上楼,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阁楼里亮堂堂的。
妈今天吃了吗?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周日早上,谭欣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太阳已经老高了,斜窗外面一片亮白。
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那本手风琴教程。
昨晚睡前翻了翻,困了就扔一边了。
现在看看,也不晚。
谭欣坐起来,拿起那本书。封面是淡蓝色的,画着一个小孩背着手风琴,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他翻开第一页。
五线谱。
上辈子他学过一点乐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看着那些蝌蚪一样的符号,得一个一个认。
他翻了几页,找到指法图。手指怎么放,哪个键对应哪个音,画得清清楚楚。他把书放在桌上,右手在桌面上试着按了按。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一个一个按下去,像真的在弹琴。
桌面上没有琴键,只有木头的纹路。但他脑子里有一架琴,手指在上面跳来跳去。
还挺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