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谭欣上楼换袜子。毛线袜套上去,脚趾头在里面活动了一下——暖和,但不紧绷,刚刚好。出门时他把帆布鞋重新穿好,跺了跺脚,比上午好多了。虽然鞋面还是薄,但袜子把脚裹住了,冷风灌不进来。
下午的课,脚果然没那么冷了。
谭欣坐在最后一排,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传来的凉意,但那种“一直被冷风吹着”的感觉消失了。袜子把脚踝裹得严严实实,风钻不进来,热量散不出去,脚掌说不上暖和,但也没了冻僵的感觉。
思绪忽然飘回小时候。
小学住在爷爷家,每逢冬天,他的脚都是冷的——冷冰冰的,像两块铁,捂都捂不热。每天晚上钻进被窝,爷爷会把他的脚抱在怀里,用手捂着。老人家的手粗糙,但暖和,像两个小火炉。他的脚在爷爷手里慢慢回温,从冰凉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暖和。有时候半夜被脚冷醒,他翻个身,把脚往爷爷那边伸,爷爷迷迷糊糊地把他的脚捞过去,继续捂着。
那些年,他的脚是爷爷捂热的。
上辈子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冬天不脚冷的?大概是在羊城待了好几年以后吧。羊城的冬天短,冷不了几天就过去了,不知不觉就把这毛病给忘了。是什么时候把冬天里用外套盖在脚部被子上的习惯丢掉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现在回来了,脚冷的毛病也跟着回来了。
谭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灰色的毛线袜被鞋面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他动了动脚趾,灵活自如。
晚自习前的体育馆,和之前仿佛两个世界。
白昼越来越短,谭欣从侧门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是黑漆漆一片,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标识的幽幽绿光。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身后跟着。风从一侧刮进来,呜呜地响,像某种不知名的动物在低吟。谭欣把手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他暗自庆幸自己的胆子不算大——但成年人的思维让他有种莫名能撑得住的感觉。若是上辈子十二岁时,一个人走这种黑漆漆的走廊,大概会一路小跑。现在倒还好,步子稳当,心跳正常,甚至还有心思观察四周。
他一边走一边想:没想到后世国内电影禁止出现鬼怪,还有这好处。要是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恐怖片的画面,这会儿怕是要被自己的想象力吓死。别人会不会被吓尿,谭欣无从得知——但这环境,要是换成普通的初一小女生,一个人走怕是会被吓得不轻。
不过,他很快遇到了别的问题。
琴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谭欣推门进去,苏老师已经在了。
她坐在钢琴前,穿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还是松松地扎在脑后。琴谱架上是《花心》的谱子,翻到了中间那页。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得更长了,几乎要碰到地板。
“来了?”苏老师抬起头,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今天降温了,冷不冷?”
“还行。”谭欣把手风琴箱放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她转过身,手指搭上琴键,弹了一组音阶。
“先开嗓吧。”
谭欣站起来,站到钢琴旁边。深吸一口气,跟着钢琴练发声。
“咪——嘛——咪——”
唱到第三个音的时候,他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声音发闷,不像平时那样通畅。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唱。
“咪——”
又卡住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玻璃。
苏老师停下弹琴的手,转过头来看他。
“嗓子怎么了?”
谭欣又清了一下嗓子:“不知道,有点干。”
苏老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背凉凉的,贴在额头上,谭欣感觉自己的额头比她的手还凉。
“没发烧,”苏老师收回手,“你感冒了。”
谭欣愣了一下。他想起早上喉咙就不太舒服,当时以为是吹风干的,没在意。下午上课的时候鼻子有点塞,他也没当回事。现在被苏老师一说,那些小症状忽然都串起来了。
“好像……是有点。”
苏老师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鼻子塞不塞?”
谭欣吸了吸鼻子。是有点塞,右边那个鼻孔不太通气。“有一点。”
苏老师走回钢琴边坐下,把谱子合上。“今天别唱了,嗓子要紧。”
谭欣站在那里,有点不甘心。他每周二来琴房,就指着这点时间练歌。再说元旦晚会眼看就要到了。
“苏老师,我再试一次,就唱一段——”
“不行。”苏老师语气温和,但没商量,“嗓子坏了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唱,音准咬字都出不来,练了也白练。”
谭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心里开始发慌。
元旦晚会的事,苏老师已经帮他报了名。虽然班上还在征集节目,但他的名额是定下来的。如果到时候嗓子还没好,唱不出来,那就是拖全班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