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谭欣坐在人群里,跟着鼓掌。秦晓月在旁边轻轻地拍手,手指白里透粉。刘炜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嘴里还嗷嗷叫了两声。
主持人继续念着开场白,什么“辞旧迎新”“继往开来”“新的千年”之类的词儿,都是每年都说的那一套。谭欣听着听着,有点走神。
他想起了苏老师。
她这会儿应该在后头吧。管着演出的流程,盯着上台的学生,可能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想去后台看看,但知道肯定进不去。
他又想起了刚才在体育馆门口看见的琴房。黑着灯的,空无一人的。
“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欢迎成章中学汪校长为本次元旦晚会致开幕词!”
掌声再度响起。
体育馆的灯光明亮而温暖,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谭欣看着台上的校长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汪校长的开幕词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谭欣听了个开头,大意是“辞旧迎新之际,我校体育馆正式落成,双喜临门”,然后就走了神。他的目光从舞台上移开,在体育馆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头顶的灯管太亮了,亮得有点刺眼。篮球场木地板上倒映着灯光,像一层薄薄的水。
左边,秦晓月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在课堂上听讲。右边,刘炜已经把辣条袋子拆开了,偷偷摸摸地往嘴里塞了一根,咀嚼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被郝老师发现。
谭欣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刘炜吓了一跳,差点把辣条掉地上,转过头来用眼神问“干嘛”。谭欣朝郝老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刘炜会意,把辣条袋子卷起来塞回口袋里,嘴角还挂着辣椒油。
“成章中学2003年元旦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拖得长长的。体育馆里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更热烈。坐在前面的几个班开始有人吹口哨,被各自的班主任回头瞪了一眼,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第一个节目是初二的一个女生独唱,《好日子》。
这首歌谭欣听过无数遍。不只是在晚会上,大街小巷、电视广播、商场超市,到处都是这首歌。2002年的中国好像特别需要好日子,到处都在唱。台上的女生嗓子很亮,但有点紧张,第一句“哎——”起低了,后面硬撑着唱完,高音部分有点飘。
唱完之后她还是鞠了个躬,红着脸下台了。掌声礼貌性地响了响。
刘炜凑过来小声说:“没你唱得好。”
谭欣看了他一眼。刘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拍马屁。他是打心底里觉得谭欣唱得更好。这种毫无来由的信任让谭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第二个节目是初三的一个相声,两个人穿着大褂,一胖一瘦,说的内容大概是关于期末考试和寒假作业的。笑点很密集,台下的笑声一浪一浪的。谭欣旁边,赵峰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前仰后合,凳子都跟着咯吱咯吱响。
秦晓月也笑了,但笑得很含蓄,只是抿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一眼,好像在看谭欣有没有笑。
谭欣确实笑了,不过不是因为相声本身——这些段子他在上辈子就听过类似的——而是因为刘炜笑得太过投入,辣条的辣椒油蹭到了校服袖子上,正在手忙脚乱地擦。
“你别擦了,越擦越大。”谭欣按住他的手。
“完了,爷爷明天洗衣服肯定要骂我。”刘炜哭丧着脸。
“就说是我蹭的。”
“他会信吗?”
“不信。”
刘炜的表情更绝望了。
相声在一片笑声和掌声中结束。接下来的节目流水一样地过:诗朗诵、舞蹈、小提琴独奏、小品。小品也是初三的,讲的是一个网吧里发的事,两个学生偷偷去上网被老师抓了个正着。台词里夹了不少方言,把台下的学生逗得前仰后合。
谭欣听到“极速网吧”四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动。刘炜显然也听到了,猛拽谭欣的袖子:“蛙哥,说的不就是咱们学校门口那个——”
“嘘。”
小品演到高潮处,台上扮老师的演员一声暴喝“都给我把身份证拿出来”,台下笑成了一片。郝老师在前排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节目一个接一个,时间在笑声和掌声里走得很快。
谭欣偶尔会走神。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打着节拍——不是台上音乐的节拍,而是《花心》的旋律。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改不掉。
秦晓月好像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谭欣的手指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第八个节目结束的时候,主持人走上台,看了一眼手里的节目单。
“接下来,请欣赏初一年级26班带来的合唱——”
台下响起掌声,不算特别热烈,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初一每个班的例行节目。但27班所在的区域开始骚动起来。
郝老师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压低声音喊:“27班的,起立,排队等候。快点快点,别磨蹭。”
一阵凳子挪动的声音。谭欣站起来,把凳子放到地上,跟着前面的同学往候场通道走。刘炜走在他前面,紧张得同手同脚,被赵峰从后面拍了一巴掌:“放松点,又不是上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