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确定几号走了吗？”母亲问。

“礼拜一。”爷爷头也没回，回答得简单而明确。

礼拜一。

谭欣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是周六。明天是周日，母亲休假。爷爷选在周一出发，也就是说，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母亲都在。

他看了一眼爷爷的背影。老爷子还在洗碗，动作没停，脸上的表情被灶台的蒸汽模糊了。

上辈子，谭欣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他只知道每年回老家过年的时间——大概腊月二十前后，爷爷带着他，坐两个小时的汽车，从阳衡市回东衡县城。具体选哪一天、为什么选那一天，他从来没想过。大人在讨论的时候，他在旁边写作业、看电视、或者发呆，根本没往心里去。

但现在他听懂了。

爷爷是特地留着时间让母亲陪他。

这个沉默的、说话永远不超三句半的老爷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排这件事。就像他下象棋一样——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只是不说。

“好。”母亲点点头，没有多问。她大概也听懂了，或者早就习惯了爷爷这种说话方式，“去酃湖汽车站坐车。过年人多，有些东西可以留在这边，不用都带回去。”

“晓得。”爷爷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就带两套换洗衣服。家里东西都有。”

“那行。”母亲顿了顿，目光转向谭欣，“亚亚估计会晕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谭欣，好像在估量他的身体状况。那种目光谭欣很熟悉——母亲式的担忧，不是大惊小怪的那种，而是默默的、藏在眉头后面的那种。

“没事。”爷爷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买了生姜。到时候切片，贴肚脐上，用胶布粘好。你小时候也这么弄，管用。”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谭欣说的。

谭欣点了点头。上辈子他确实晕车——晕得厉害，每次从阳衡回东衡，两个小时的省道加县道，他都要吐一两次。后来长大一点才好。这辈子身体还是这个身体，估计该晕还是得晕。生姜贴肚脐这个偏方，他上辈子试过，确实有点用，但也说不上多管用。总归聊胜于无。

“亚亚。”爷爷忽然叫他的名字，“你要回东衡去不？”

谭欣抬起头。

爷爷站在灶台边，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一样，语气也跟平时一样——像是在问“中午吃什么”。

但谭欣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上辈子，爷爷从来没问过他这个问题。不是不想问，是不用问——在老爷子看来，孙子当然要回老家过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商量。但今天他问了。

大概是因为这半年来，谭欣变了很多。变得有主见了，变得不像以前那个闷葫芦了。变得让老爷子觉得，有些事需要问一下了。

“回。”谭欣说。

一个字。语气肯定。

爷爷点了下头，转身去擦灶台。他背对着他们，但谭欣看到他擦灶台的动作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擦，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

“那我就不送你们去坐车了。”母亲说，“我周一要上班。”

“行。”爷爷说，“不用老是请假，你安心上班。”

“文志大概腊月二十七八到家。”母亲的声音平静，又重复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跟我差不多。我工行这边排班还没出，但估计也要到除夕前才能走。过年期间加调休，拢共也没几天假。”

“没事。”爷爷说，“你忙你的。家里的事不急。”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谭欣面前，伸手摸了摸他毛衣的袖子。还是昨天那个动作，还是昨天那个皱眉的表情。

“这件真的薄了。明天我去给你买件新的。”

“不用。”谭欣说。

“什么不用？你老感冒就是因为穿得少。”

“我箱子里还有一件厚的。上次你拿过来的那件，我没怎么穿。”

母亲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才勉强点了点头。

“对了。”她忽然说，“下午要不要出去逛逛？快过年了，给你买两件新衣服。还有年货，你爷爷说这边不用买太多，但多少得带点东西回去。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谭欣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