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脑子飞速地转。
上辈子,陪母亲逛街是他最怕的事情之一。她买东西特别仔细,一件衣服要看好几家店,比价格、比料子、比款式,最后可能什么都不买。他在旁边站得腿酸,又不敢催,只能默默地跟着,从一家店走到另一家店。那时候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躺在床上看书或者看电视。
而且今天他肯定会晕车。从家属区到市中心,坐公交要二十多分钟,一路颠簸。去了还得走,走了还得站,站完了回来还得再颠二十多分钟。
“妈。”他把橘子皮放在桌上,“要不你帮我挑吧?反正你眼光比我好。”
母亲愣了一下。
“我作业还没写完。”谭欣补了一句,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数学还有十张卷子,我想这两天多做一点,过年回去就能安心玩了。”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这孩子怎么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的困惑。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谭欣手里的橘子皮接过来,扔进垃圾桶里。
“也行。”她说,“那我下午自己去。你好好写作业。”
“嗯。”
“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买的,跟我说。明天还来得及。”
“好。”
母亲又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谭欣改变主意。但谭欣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出门,她也就没再劝,转身去跟爷爷说别的事了——老家那边的亲戚谁谁谁要来看望、今年过年要不要去谁谁谁家拜年,诸如此类。
谭欣坐在小板凳上,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吃完。
母亲走的时候,谭欣送她到门口。母亲系好围巾,回头看了他一眼。
“真不去?”
“嗯。”
母亲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下楼去了。谭欣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落,落到巷子里,慢慢远了。
他关上门,回到阁楼上,来到书桌前继续写卷子。
楼上能听见巷子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上来——她在巷口跟谁打招呼,大概是街坊邻居,声音听不真切,但语气是笑着的。然后是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渐渐往八中那个方向去了。公交站在八中校门对面,走过去大概三四分钟。
阁楼的木楼梯咯吱咯吱响起来。爷爷推开小木门,走了进来。
“后天就走,东西该归置了。”爷爷两手空空,“该带的先捡出来。”
要说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谭欣放下笔,环顾四周。这个小阁楼他和爷爷住了三个月,东西少得可怜。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个小床头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墙上钉了一根钉子,挂着他的校服外套。窗台上搁着他喝水的搪瓷杯,杯底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
爷爷说得对,就带两套换洗衣服。老家的东西都有——被褥、棉袄、洗脸盆、桶子,奶奶早就收拾好了,回去都是现成的。这边的日常用品这两天还要用,不用急着收。真正要做的,其实是防潮和落灰。阳衡的冬天湿冷,屋子里没人住,半个月回来,被褥能拧出水来。
爷爷从楼下端了一盆水上来,拧了抹布,开始擦窗台和床头柜。他的动作不快,但很有章法,一个角落都不漏。
“被子明天晒一晒,走之前收进柜子里。床单被套不用洗,等回来再说。”他把抹布翻了个面,“这几天下过雨,潮气重。你那个书包别搁地上,放床上。”
“嗯。”谭欣把书包拎起来,搁在枕头旁边。
爷爷擦完床头柜,又去擦衣柜顶。他够不着,踮起脚尖的时候右脚明显吃不住力——那是当年粉碎性骨折留下的后遗症。谭欣站起来想帮忙,爷爷摆了摆手:“你坐着。就这点活儿,不用搭手。”
谭欣只好坐回去。
老爷子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佝偻,但手上的动作始终很稳。擦完衣柜顶,又蹲下来把墙角那个纸箱子挪开,用抹布把底下的灰擦干净。纸箱子里装的是爷爷的工具——锤子、钳子、一卷铁丝、几根钉子。他检查了一下箱子有没有受潮,然后把它推进床底下靠墙的位置。
“亚亚。”爷爷头也没回,“你的东西自己收好。书啊本啊什么的,后天走的时候别忘了带。”
“知道了。”
谭欣从书桌旁站起来,开始盘点自己的东西。
他的个人物品用一个字就能概括:少。几件换洗衣服——不用他管,爷爷会统一收进编织袋里。一双帆布鞋——穿在脚上,不用单独装。一个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几本课本、一个文具盒、寒假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