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作业不能忘。
他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数学卷子集——已经写了两张,剩下十张带回去做。语文寒假作业本——厚厚一本,作文格子里还一个字都没写。英语阅读理解二十篇——文老师发的油印卷子,纸张薄得能透光,油墨味道还没散尽。政治时政剪报——这个麻烦,得找报纸剪,他打算回东衡再说。
他把这些东西摞成一沓,整整齐齐地塞回书包里。
真要落下了,也没关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谭欣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确实没关系——大不了过完年提早几天过来。反正从东衡到阳衡就两个小时的车程,不是天涯海角。
他用的词是“过来”。
回东衡是“回去”,来阳衡是“过来”。这个用词背后的逻辑,他的大脑自动处理了,没有经过刻意的思考。就好像在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东衡始终是“家”,而阳衡——棉纺厂家属区的这个小阁楼——是“住的地方”。
但这个小阁楼里,也有爷爷。
谭欣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在床角。转身的时候,目光扫到了墙角。
黑色的琴箱。
手风琴靠在墙角,竖着放的,背带整齐地卷好塞在侧面。琴箱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罩在黑色的皮革上。谭欣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抹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浅灰色的细尘。
快半个月没碰了。
期末考试前那两周,他每天的时间被复习占满。早上背书,白天做题,晚上在被窝里听英语磁带。手风琴被他推到墙角,从“每天练半小时”变成了“周末练一会儿”再变成了“考完再说”。考完之后又是等成绩、讲试卷、放假布置——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他拉开琴箱的拉链,把琴取出来。
风箱折页上的皮革还带着光泽,键盘上的塑料贴面完好无损,贝斯按钮上的金属扣在午后的日光里反着一点微光。他试着拉开风箱,按了一个C和弦——琴声在狭小的阁楼里响起来,比平时更浑厚。阁楼太小了,声音没地方跑,只能一团一团地堆在空气里。
爷爷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擦柜子。没说什么。
谭欣把琴放回琴箱,没有合上盖子。
这把琴是苏老师给他的。说是“借”——“先放你那儿练着,什么时候不用了再还我。”但谭欣心里清楚,苏老师是钢琴专业出身,这把手风琴是她年轻时用过的琴,虽说旧了,对她来说肯定也是有分量的东西。就这么让一个才学了几个月的学生拿回家练,和送也没什么区别了。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得带回去。寒假将近一个月,不能荒废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头拿起那本手风琴入门教程。
这本书也是苏老师给的,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书脊上用透明胶带加固过。里面的谱子从最简单的音阶练习开始,到拜厄的练习曲,再到几首简单的民歌改编。谭欣翻到自己上次练到的位置——一首八小节的练习曲,旁边有苏老师用红笔标的指法,字迹很小很工整。
他把教程塞进书包里,跟寒假作业放在一起。然后又想了想,从文具盒里取出一支中性笔,放在书桌上——这两天可能还要用,走的时候再收。
爷爷已经擦完了柜子,正弯腰把床底下的东西往里推了推。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你奶奶和仁仁在家。”他说。
谭欣抬起头。
爷爷没有起身,还在整理床底下的东西,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前两天打电话,仁仁问你来着。问你什么时候到。”
仁仁。
谭欣挪到床沿边坐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仁仁是他表弟,姑姑的独生子。爷爷这一脉,父亲只有一个亲妹妹,就是这个小姑。小姑嫁在本地,但仁仁从小就被送到奶奶这边,由奶奶一手带大。跟谭欣一样,都是爷爷奶奶膝下长大的孩子。
所以严格来说,仁仁不算是“表弟”——至少在谭欣心里不是。他们是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睡过同一张床,吃过同一锅饭,为了一台小霸王学习机抢过手柄,也为了谁多吃了一碗饭吵过架。干架是真干,小时候有一回谭欣把仁仁推了个跟头,额角磕在门槛上肿了个包,奶奶拿着扫帚追了他三圈。仁仁哭着哭着又跑过来拉他衣角,“哥,哥,你跑快点,奶奶追不上的。”
那年仁仁大概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