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回来后,招呼谭欣去洗漱。冷水洗脸的时候谭欣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对着镜子里那张十二岁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
上了阁楼,爷爷已经躺好了,谭欣也钻进被窝。床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不知道谁家的灯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模糊的亮斑。谭欣睁着眼睛看着那团光亮,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
“小半年没回去了。”
爷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是喃喃自语,声音并不小,在安静的阁楼里听得很清楚。
“不知道你奶奶和仁仁过得怎么样。”
谭欣愣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爷爷仰面躺着,眼睛也睁着,望着天花板。窗外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皱纹被柔化了,表情看不真切。但谭欣听出了那句话里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焦虑,是一种更轻也更深的情绪。是“很久没见了”的想念。只是想念。那种普普通通的、想念家里人的想念。
他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件事。
爷爷这五个月是怎么过的。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饭,晚上等他下晚自习回来才睡。他感冒了爷爷熬姜汤,他考试了爷爷不问成绩先问累不累。偶尔晚自习后在外打闹晚归,爷爷从来不催,只是每次都在客厅留着灯等他回来。他从来没问过爷爷——你想不想东衡的家?想不想奶奶?想不想表弟?他就这样心安理得的,再一次地,享受了爷爷给他的全部关爱。
而爷爷只是一个人把这些问题都收在肚子里,一天一天地过。直到走的前一天晚上,才在黑暗里轻轻漏了这么一句。
“明天就回去了。”谭欣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嗯。”爷爷应了一声。
“明天中午就能到家了。”谭欣又补了一句,好像这样能让那句话显得更有分量一些。但他心里知道,这句话其实什么都没解决。它只是一个陈述。一个事实。明天回去,这是事实。但这五个月的每一天,是另一个事实。
“想什么呢。”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粗,不是生气的粗,是把某些东西用力压下去的粗,“你是我孙子啊。”
谭欣没说话。
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他把脖子往被子里缩了缩,把下巴埋进去。窗外的光还在天花板上亮着,一动不动。楼下厨房的水龙头又滴了一滴水,叮的一声,隔着木地板传上来。
过了很久,久到谭欣以为爷爷已经睡着了。
“睡吧。”爷爷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
谭欣闭上眼睛。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缓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一点浊音。他侧过身,把脸转向窗户那边。冰花映着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星空。
闹钟没响。
谭欣睁开眼的时候,阁楼里还暗着,只有窗户上那层冰花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爷爷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床尾。楼下有轻微的响动——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回来。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今天要走。
穿衣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在脑子里把今天要走的路线过了一遍:出租屋到公交站,公交到江东汽车站,巴士到东衡县城,然后步行回家。四段路,加起来大概四个小时。上辈子他会把这四段路拆成两道关卡——公交是第一道,巴士是第二道,每一道都跟晕车绑在一起,像两座翻不过去的山。但今天他脑子里只有时间数字,四个小时,从A点到B点,很干净。
下楼的时候爷爷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早餐是外面买的——馒头、花卷、两杯热豆浆。没有汤汤水水的东西,谭欣一看就明白了。厨房的灶台是凉的,爷爷今天早上没动火。
“去洗脸。”爷爷把豆浆放在桌上,“洗完吃饭。”
早饭吃得安静。谭欣嚼花卷嚼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习惯性的——上辈子每次坐长途车前他都会下意识地吃慢一点,好像吃慢一点胃里就能装得更稳当。爷爷坐在对面,吃得也慢,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桌上多出来的馒头爷爷推到他面前,他摇头,爷爷就自己掰了一半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