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爷爷去厨房拿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生姜,已经切好了,薄薄的几片。又从餐边柜翻出一卷医用胶布。
“把衣服撩起来。”
谭欣照做。生姜片贴在肚脐上的时候凉凉的,皮肤本能地缩了一下。爷爷用胶布贴好,贴了两道,横一道竖一道,贴得很平整,不皱不褶。贴完还用手掌按了按,确认胶布粘牢了才放下手。
“行了。上去收被子。”
阁楼的被子要收进柜子里。这是走之前最后一件事。谭欣上了楼,把被子从床尾掀起来,对折叠好。爷爷上来把褥子也卷了起来,用一块旧床单盖住,四个角掖紧。两人把被褥塞进衣柜的时候,柜门有点关不严,爷爷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合上。
书桌上已经空了。书包搁在椅子面上,手风琴箱子靠墙竖着。谭欣把琴箱的背带挂在胸前,书包背在背上,站在阁楼中间环顾了一圈。窗户关好了,窗帘拉上了,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倒扣着。这个住了将近三个月的小空间,现在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不是东西少了,是人的痕迹被抹掉了。
“亚亚。”爷爷在楼下喊,“走了。”
爷爷已经把东西都拿到了客厅门口。一个编织袋,不算满,里面装的是两个人的换洗衣服和几样杂物,爷爷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提了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一包饼干、一瓶水。谭欣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大概率不会被动——上辈子他晕车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吃,连水都不想喝。但他没说什么,爷爷带了就带了。
他想再去拎那个编织袋,爷爷用手挡了一下。
“你背你的琴。这个不用你拿。”
“不重。”
“不重也不用。”
爷爷的语气很平,但谭欣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可商量。他没再坚持,把琴箱的背带往上拢了拢,跟在爷爷身后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刘爷爷上周就跟刘炜回家了,隔壁的几户人家也有几户已经走了,门都关着,门缝里塞的报纸露出一角。爷爷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然后他把门推了推,确认锁好了。
下楼的时候,谭欣走在前面。楼梯间还是那股熟悉的煤烟味混着潮湿的水泥味。走出楼门,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最顶端。
巷子里没什么人。两边的红砖楼在晨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了,墙根的青苔被霜打过,灰白灰白的。爷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轻,那是老伤留下的习惯。编织袋在他手里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塑料袋蹭着裤腿发出细碎的响声。
走到巷口的时候,谭欣停了一步。他回过头。
出租屋在巷子深处,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红砖墙上的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缝。那扇他们每天进出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贴的,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
这就是他魂穿回来后住得最久的地方。比工行宿舍久。现在他要走了。不是不回来,但回来是半个月以后的事。半个月以后的这里,被子会发潮,窗户上会结新的冰花,灶台需要重新点火。
“亚亚?”
爷爷在前面回头看他。
谭欣收回目光,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去。琴箱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背带勒在肩膀上,有一点沉,但不算什么。
公交站就在八中校门口对面。他们到的时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看起来也是赶路的人。爷爷把编织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数了几张角票攥在手里。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从八中门口这条路往市区方向走,路两边的店面还没全开,卷帘门有一扇没一扇地关着。经过师院门口的时候,谭欣往窗外多看了一眼——师院的大门敞着,门卫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寒假里学校没什么人,公交车上上来了几个年轻男女,大包小包的。
车子没有进主城区。沿着湘江边开了一段,在城区边缘拐上了桥。
老大桥。
桥面上车不多,公交车开得比刚才稳。谭欣侧过头看窗外,湘江在冬天是灰绿色的,水面很平,没有什么波澜。江边的滩涂上长着枯黄的芦苇,风吹过的时候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立起来。桥的这头是城区,那头是另一种面貌——房子变矮了,路变窄了,行道树从整齐的香樟变成了杂乱的构树和苦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