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不吃?”仁仁已经伸手去够袋子了,“我帮你撕开。”
“吃完饭再吃。”
“娭毑说要十二点半才吃饭,还有一个钟头。”仁仁把“一个钟头”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控诉,手里已经把一袋咪咪虾条拆开了。
谭欣没再拦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垫子还是上辈子那个感觉——坐下去的时候凹进去一块,弹簧发出轻微的响声。
爷爷已经把编织袋拎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他的搪瓷茶缸——从阳衡带回来的那个,杯身上的搪瓷磕了好几块。他往茶缸里续了热水,在谭欣旁边坐下来,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
“去把东西放一下。”爷爷说。
“歇会儿再去。”
爷爷没催,自顾自地喝茶。仁仁缩在沙发角落,咪咪虾条嚼得嘎嘣响,眼睛盯着电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谭欣。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油锅响了一阵,然后是锅铲翻炒的声音,然后是奶奶在跟谁说话——谭欣仔细听了一下,应该是在跟爷爷说。说的是今天肉买得不错,肥瘦相间。爷爷站起来,端着茶缸踱进厨房,站在门口跟奶奶说起话来。声音压得不高,但客厅里太安静了,还是能听见一两个词。什么“路上”“生姜”“没吐”之类的。
谭欣靠在沙发上,阳光透过餐桌旁的玻璃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慢慢地飘。他看了半天那些尘埃。
窗外是农机局家属区的大院,依着地势建了高低错落的几排家属楼。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隔着玻璃听不真切,但应该不是谭欣熟识的同龄人。
仁仁吃完了一袋咪咪虾条,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谭欣面前站定。“哥,那个手风琴,现在就弹。”谭欣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爷爷还在那儿站着。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三刻。距离吃饭还有一会儿,奶奶的红烧肉还没出锅。
他把琴箱打开,把琴取出来搁在膝盖上。仁仁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仰着脸,嘴微微张着。谭欣拉了一个C和弦,风箱缓缓张开,阁楼里练了无数遍的《雪绒花》在客厅里响了起来。这首曲子他弹过很多遍了,给母亲弹过,在阁楼里给爷爷弹过,但现在坐在老家的客厅里,对面是那个小小的红棉袄,身边是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响——这遍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仁仁拍起手来。两只手举在脸前面,一下一下地拍,像在课堂上鼓掌那样认真。“哥你再弹一个。”
爷爷从厨房门口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茶缸。奶奶也出来了,站在爷爷旁边,围裙上沾着一小块酱油渍。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膝盖上的琴,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又转身回去看锅了。
“晚点再弹。”
谭欣把风箱合拢,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在客厅里飘了几秒,被厨房里油锅的滋啦声盖过去了。仁仁还坐在地板上,仰着脸,嘴微微张着,两只手举在胸前保持着鼓掌的姿势,像是没反应过来演奏已经结束了。
“再弹一个嘛。”他说。
“晚点。”谭欣把琴放进琴箱,拉链拉好,“刚到家,让我喘口气。”
仁仁“哦”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他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谭欣把琴箱的背带卷好,动作很专注,好像看人收琴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谭欣斜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半年没见,倒是比记忆里更黏人了。上辈子这时候他大概会觉得烦——小屁孩什么都不懂,跟在后面问东问西。但现在他看着仁仁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和露在袖子外面的半截手指头,只觉得有点想笑。
他把琴箱立起来,拎着背带站起来。
“你去哪?”仁仁立刻问。
“放东西。”
“我跟你去。”
谭欣没拒绝。他拎着琴箱穿过客厅,仁仁跟在身后,红色的棉袄在他余光里一蹦一跳的。
爷爷家有三个卧室。
说是三室两厅,其实厅也不算大,只是那个年代单位分房的格局,该有的都有。进门正对的空间算是餐厅,右边的一侧是卫生间,另一侧是厨房。餐厅左边是客厅,再往左就是两间最大的卧室,没有走廊。这两间卧室并排临着北边的主街——就是刚才谭欣回来时走的那条路,采光最好。小时候谭欣跟爷爷奶奶一起住在左侧那间,仁仁出生之后也在这间屋里住了下来。右侧那间,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搬进去的了,反正某一天他和爷爷的东西就都挪了过去,左侧那间留给了仁仁和奶奶。
两间北屋面积大差不差,布局稍有不同。左侧那间衣柜靠墙,床靠着窗,窗边另一侧摆着台缝纫机和一个书架,也当做仁仁的书桌;右侧那间——也就是爷爷现在住的那间——窗前摆了一张大书桌,床靠里墙,床头柜上永远搁着爷爷的搪瓷茶缸和一台老式收音机。
谭欣走进爷爷的房间。书桌还是那张书桌,深棕色的,桌面上垫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老照片和一页手抄的电话号码。窗帘是新换的,浅蓝色,跟旧窗框的颜色不太搭。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搭着一块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