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琴箱放在书桌下面靠墙的位置。书包搁在书桌一角,想了想,把寒假作业从书包里抽出来,在桌上摆好。数学卷子集、语文寒假作业本、英语阅读理解——三摞,从高到矮排列,跟在学校课桌上一样。
仁仁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他没进来,只是探着半个身子,目光跟着谭欣的动作转。
“那个是什么?”他指着桌上的卷子。
“数学作业。”
“这么多?”
“嗯。”
“你要做多久?”
“不知道。半个月吧。”
仁仁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像是既觉得这个回答很厉害,又觉得寒假还要做作业这件事本身很可怕。他三年级了,寒假作业只有一本语文和一本数学,加起来还没有谭欣的数学卷子厚。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门口蹭进来,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脚悬着,够不到地。
谭欣没管他,把文件盒放在卷子旁边,盖子打开,确认中性笔和铅笔都在。
他转过身,来到门口,目光落在旁边那扇关着的门上。
东边那间。
第三间卧室,在屋子的东侧,跟客厅隔了一堵墙。南边的窗户开向阳台,北边和东边都是共墙——北边就是爷爷的卧室,东边则跟邻居家的墙壁连在一起,没有自己的窗。采光全靠南边穿过阳台的那点阳光,不算暗室,但光线始终差了一筹。
那扇门关着。门板是浅黄色的,上面贴了一张年画,画的是一条鲤鱼和一个胖娃娃,贴了好几年了,边角翘起来,鱼尾巴上有一块水渍。
谭欣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这个房间,他印象很深。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印象——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生活里琐碎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琐碎偏偏记得最牢。
他小时候一直是跟爷爷睡的。从小到大,从东衡到阳衡,爷爷的鼾声是他入睡的背景音。小学里有一年母亲说要培养他的自立能力,打电话跟奶奶说了好几次,奶奶又跟爷爷说了好几次。爷爷没表态,只是在某天晚上把他领到东边那间房门口,说:“今晚你睡这边。”
他不愿意。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去,抓着门框不撒手。爷爷没骂他,也没哄他,只是站在旁边等。等了好几分钟,他手酸了,自己松开了。然后他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爷爷翻身时床板的响声,怎么也睡不着。那个房间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是旧家具混着灰尘的味道,不算难闻,但跟爷爷奶奶房间的味道不一样。他用了好几个晚上才习惯。
那股情绪现在又涌上来了。
说不上猛烈。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感觉。更轻,更淡,像一层薄纱从头顶罩下来。他想,一个三十几岁的灵魂怎么会被“小时候自己睡觉”这种事触动呢?但那股情绪确确实实存在——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好像那个十二岁的小男孩还站在那扇门里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而他站在门外,隔着二十几年的时间看着那个自己。
他伸手把东边那间的门推开。
门没有锁。门把手转了一下就开了,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光线确实暗。南边的窗户被阳台的晾衣架和腊肉挡住了大半,只剩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几道斜斜的光带。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子。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没有被子和枕头,显然很久没人住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走进去,站在窗户前面。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有一点暖。
这个房间也承载过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