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糕。
这个词从谭欣的记忆里跳出来。小时候家里弄鸡蛋糕,爷爷奶奶带着鸡蛋和白糖去供销社的烤房,烤好之后装在铁皮桶里,就放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保存。那桶子大概有膝盖那么高,铁的,盖子盖得很紧,但鸡蛋糕的香味还是能透出来——整个房间都是甜的。他总会找机会溜进来,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掀开盖子,摸走一两块。他最爱吃边角的那几块,因为边角的多面烤得焦,更酥更脆,咬一口掉一手的渣。那时候他还很小,个子刚好够到桶沿,每次偷吃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嘴角弯了一下。
目光从墙角移开,转向靠窗的那个角落。
电脑。
桌上搁着一台老式台式机,乳白色的外壳有点发黄,屏幕是那种又厚又重的CRT显示器,屏幕上方落了一层灰。键盘卡在桌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鼠标搁在机箱上,鼠标线缠成一团。这台电脑是父亲从亲戚家淘来的替换机,大概在他上小学的后几年——也就是现在往前倒一两年——搬进了这个房间。上辈子他在这台电脑上玩过扫雷、纸牌,还有仁仁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几张盗版游戏光盘。
他探身打量了一眼。机箱后面的线都还在,电源线、显示器线、键盘鼠标线,插得好好的,应该还能开机。网线接口空着——果然没网。这年头上网费用太贵了,电话拨号要占线,宽带动不动一两百一个月,还是持续收费,不像机器一样属于一锤子买卖。爷爷家虽然不算困难,但一个退休教师和一个退休工人的家庭开销,还不至于专门拉根网线给两个小孩玩。
谭欣对这个“没网”的判断很是笃定。他看着那台电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台机子要是能上网,他就能提前做很多事。查医学资料,帮爷爷的腿。上天涯论坛写点东西。甚至——他想了想又打住了。算了,没网就是没网,2003年的东衡县城,有电脑就已经比大部分人家强了。
他从房间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那年画上的胖娃娃还在门板上冲他笑,鱼尾巴翘得老高。
回到爷爷房间,仁仁还坐在床沿上,两只脚在床下荡来荡去。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糖,正在剥糖纸,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糖纸内侧。看见谭欣进来,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来一块。
“哥,你这半年想不想我?”
谭欣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想了。”
“骗人。”仁仁嚼着糖,声音含糊,“你想我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啊。”
“你就打过两次。一次是中秋节,一次是——是什么来着——”
“你生日。”
“对!”仁仁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眯起来,“那你平时怎么不打?”
谭欣一时语塞。平时不打,确实是没打。不是不想,是没想起来。他在阳衡的日子过得太满了——上课、复习、练琴、跟刘炜合租、跟感冒斗智斗勇。仁仁在老家的生活他确实没怎么主动关心过。上辈子好像也是这样,去了阳衡之后,老家的表弟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偶尔想起,但很少联系。后来慢慢长大,两个人的轨迹越分越远,从同住一个屋檐下变成了过年才见一面。
他看了一眼仁仁。仁仁还在嚼糖,脸上的表情并不是真的在控诉,更像是在撒娇——那种“我知道你没打但我还是想跟你玩”的撒娇。这种表情谭欣上辈子见过无数次,但上辈子他总觉得这是黏人,是烦人,是小孩子不懂事。
“以后多打。”他说。
“真的?”
“真的。”
仁仁满意了。他把糖在嘴里换了一边,两条腿荡得更高了一些。
谭欣靠在椅背上,环顾这间屋。书桌上摆着他的寒假作业,玻璃板底下压着的老照片里有爷爷年轻时的黑白照,奶奶抱着一个小孩——应该是他父亲,也可能是姑姑。书桌下面,手风琴的琴箱安静地靠着墙,黑色的皮革在窗帘缝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床头柜上的收音机天线歪了一截,用胶布缠着。窗外是县城主街的正午车铃声和偶尔的喇叭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又远又模糊。
仁仁忽然从床沿上滑下来,走到书桌旁边,伸头看玻璃板底下的照片。
“哥,你小时候长得好丑。”
谭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照片里的自己大概三四岁,剃了个光头,瞪着镜头,表情像是在审问犯人。
“你现在也不好看。”谭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