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仁嘿嘿笑了一声,完全没被打击到。
然后他转过头来,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哥,你这趟回来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谭欣眉毛动了一下。“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仁仁歪着脑袋,“就是不一样了。”
谭欣还没来得及回应,外面就传来了奶奶的声音。
“吃饭了!”
三个字,不高不低,但穿透力极强,从厨房一路穿过客厅,准确地抵达了爷爷房间的门口。仁仁转过身,动作比谭欣快了整整一拍,两条腿已经往门外迈了。他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谭欣还坐在椅子上,催了一句:“哥,吃饭了!”
“听到了。”谭欣站起来,把椅子往书桌底下推了推。
餐桌是老式的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刀痕,是过年剁腊肉留下来的。桌子靠窗,窗户朝东,正午的阳光刚好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把酱油瓶的影子压成一团。
谭欣走过去的时候,碗筷已经摆好了。四个碗,四双筷子,一个汤碗里盛着白菜豆腐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桌上已经出了两个菜——红烧肉盛在一个大海碗里,酱红色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几粒葱花;旁边是一盘清炒土豆丝,切得不均匀,有的粗有的细,有几根炒焦了,边缘卷起来发黑。
奶奶正从厨房端第三盘菜出来,是一碗蒸腊肉,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盘子里,肥肉部分蒸得半透明,泛着一层油光。她把盘子搁在桌上,围裙上又多了一块油渍。
爷爷端着最后一碗从厨房出来。
是酸豆角炒肉末。
谭欣看了一眼那碗菜,心里就有了数。酸豆角的颜色炒得刚刚好,翠绿里透着黄,肉末均匀地裹在豆角上,干辣椒段炸得焦香但不糊。这个火候奶奶掌握不来——是爷爷炒的。
爷爷把菜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坐下来。他坐北面的那一侧,身侧是通往阳台的门。奶奶坐在西边,正对着窗户。谭欣和仁仁坐在南边,背对着卫生间门口,两个人挤在一张条凳上。仁仁把凳子往自己那边多占了半寸,谭欣没跟他计较,侧着身子坐下,膝盖碰到了桌腿。
“吃吧。”爷爷拿起筷子。
仁仁第一个伸筷子,目标是那盘清炒土豆丝。他夹了一大筷子,堆在饭碗上,然后把土豆丝跟米饭拌在一起,低着头开始扒饭。红烧肉和腊肉他一块都没碰。
谭欣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了,入口的时候酱香味先上来,然后是五花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但嚼了两口,他感觉不太对。不是不好吃——是嘴巴里没味道。晕车的感觉还没散干净,舌头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膜,吃什么都不香。他把肉咽下去,又嚼了一口饭,米饭的味道也是淡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酸豆角,想用辣味把味觉刺激回来。酸豆角的酸辣在嘴里炸开,舌头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但紧接着胃里轻轻翻了一下。他把筷子放下来,喝了口白菜汤。汤很淡,盐放得少,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怎么不吃了?”奶奶的目光落在他碗里那半块没动过的红烧肉上。
“吃了。路上有点晕,不太饿。”
“晕车了?”奶奶放下筷子,上半身往前倾了倾,眼角多了几道褶皱,“吐了没?”
“没有。就是嘴里没味。”
“那喝点汤。清淡的,养胃。”奶奶把汤碗往他这边推了推。
谭欣又喝了两口汤,勉强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了。红烧肉没再动,酸豆角只夹了第一筷就没再碰。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很慢。
仁仁倒是吃得飞快。一碗米饭很快就见了底,他跳下凳子去厨房添饭,回来的时候碗里又堆满了,上面盖了一层土豆丝。谭欣看着他碗里的内容,忍不住想笑。荤菜一口没动,青菜倒是来者不拒。土豆丝、白菜汤里的白菜叶子、连酸豆角里的豆角他都挑出来吃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仁仁从小就不爱吃肉,什么肉都不爱——猪肉、鱼肉、鸡肉,统统不碰。海鲜更别提,连虾皮都觉得腥。过年的时候一桌菜,他专挑素的吃,家里人劝他吃块肉跟劝他吃药似的。偏偏他又不瘦,个头比同龄人还壮一圈,不知道那些营养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