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看着仁仁腮帮子鼓鼓地嚼青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说不定是遗传。爷爷的体格就偏壮实,肩宽背厚,年纪大了也没怎么缩。而他自己从小就是瘦的,肩膀窄,手腕细,怎么吃都不长肉。奶奶也是偏瘦的体型,个子不高,骨架小。
或许表弟遗传爷爷的基因更多,而自己更像接了娭毑的脚。他这样想着,抬眼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正在夹酸豆角,筷子稳稳的,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很深。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阔额,宽下巴,跟仁仁的脸型确实有几分像。
吃完饭,仁仁把碗往桌上一推就想拉谭欣去玩。他从条凳上跳下来,拽着谭欣的袖子:“哥,你答应弹琴的。”
“晚点。”谭欣说。这次是真的需要晚点——吃完饭胃里更不舒服了,刚才勉强咽下去的几口米饭像是堵在嗓子眼下面某个地方,不上不下的。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沉甸甸的,眼皮往下坠。
“你哥累了。”奶奶把仁仁的手从谭欣袖子上拿开,“让他去睡一觉。”
“才吃完饭就睡?”
“你哥晕车,要休息。”奶奶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自己的寒假作业写了吗?上午才写了几个字?”
仁仁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房间书架上摊开的寒假作业本,又转头看了一眼谭欣,眼睛里带着求救的意味。谭欣给了他一个“我也没办法”的眼神,站起来把条凳推回去,往房间走。
身后奶奶已经开始给仁仁布置任务了:“今天下午把那一页写完,写完了再看电视。”
“娭毑——”
“叫娭毑也没用。”
谭欣走进爷爷的房间,把门虚掩上。窗帘已经被爷爷拉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他脱了外套,叠好搁在椅背上,然后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不算好闻,但很熟悉。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门外厨房那边传来奶奶洗碗的声音,碗筷碰撞的脆响一下一下的,隔着墙变得又轻又远。仁仁在客厅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声音嘟嘟囔囔的,听不真切。然后他听见爷爷的脚步声从餐厅那头过来,在门口停了一秒,又走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不是那种慢慢酝酿的、需要翻几个身才能入睡的困——是那种身体自动关机、挡不住的困。晕车后的疲倦沉在骨头缝里,四个小时的旅途颠簸像一笔欠账,现在到了该还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是因为光。窗帘还是拉着的,但角度变了,那道金线从书桌上移到了墙上,颜色也变深了——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了下午特有的慵懒的橘色。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大脑还在重启。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樟脑丸了,是从厨房飘进来的,淡淡的,像是奶奶在泡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楼下的喊声。
“亚亚——!”
清亮的,带点沙哑,是男孩子变声期之前特有的那种嗓子。拖得很长,最后一个字往上扬,像是喊了很多年喊出了惯性。
谭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恍惚了几秒。
会叫他“亚亚”的人,除了家里人,可真没有几个了。
门外有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过来。门被推开,仁仁的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那种“有大事要告诉你”的兴奋劲儿。看见谭欣睁着眼睛,他立刻把门整个推开。
“哥!你醒了!博文哥来找你了!”仁仁跑进来,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被子上,“我们出去玩吧!”
博文。
这个名字像在脑子里拨了一下什么东西——一张圆圆的、晒得黝黑的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谭欣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人精神了些。来到阳台往下看,家属院的水泥地上站着一个穿羽绒外套的男生,正仰着头往楼上望。谭欣忽然意识到记忆出了偏差。
楼下这个男生,圆脸,小平头,确实算不上白,但远没到“黝黑”的地步。是那种冬天捂了几个月之后捂出来的、介于黄和白之间的肤色。记忆里那张黑得发亮的脸,应该是后来很多个夏天叠在一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