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博文,是初中毕业那年暑假。爷爷病危,他回到县城,博文把他从医院里拉出来,两个人在家属院外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博文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傍晚的太阳很毒,水泥地上蒸起来的热气隔着一层鞋底往上烫。后来爷爷走了,他上了高中,基本没再回过县城。大学后回来过一次,博文已经不在家属院了。另一个玩伴告诉他,博文中专毕业后去了部队当兵。再后来,记不清是哪一年,母亲在电话里提起过一句——博文转业了,在鹏城。
鹏城。谭欣后来在羊城定居,两个城市挨着,地图上看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但他们再没见过面。博文变成了企鹅号上一个灰色的头像,聊天框里干干净净,连一句“最近怎么样”都没有。
“你真回来了!”博文在楼下仰着脖子喊,语气带着惊喜。
博文是谭欣小时候的死党之一,和他同届,也是家属院的孩子。爷爷家算家属院的1栋,博文家在2栋。2栋不像1栋这样一层一户,是一层两户的。但巧的是,博文家刚好在爷爷家隔壁——跟爷爷房间、东边那间屋共墙的邻居。
是真的隔壁。谭欣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偶尔能听到隔壁博文妈妈的说话声,隔着墙闷闷的,听不清楚内容,但声音的频率是熟悉的。
谭欣点了点头,回房间拿外套。仁仁已经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门口换鞋去了。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经过客厅时看见仁仁已经自己穿好了鞋,棉袄的扣子扣得七上八下,正在整理帽子。
“娭毑,我和弟弟出去玩一下。”
“晚饭前回来。”奶奶的声音从房间传来。
下楼的时候,一楼门洞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街道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博文站在水泥地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见谭欣从楼道里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那种看见阔别许久的朋友时才有的、毫不掩饰的笑。
“亚亚!”
博文迎上来。
“半年没见,也没见你长高啊。”谭欣说。
“呵呵,反正不比你矮。”博文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歪了一下,一脸“你也没见得多厉害”的表情。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
仁仁从谭欣身后钻出来,仰着头看博文:“博文哥。”
“哟,仁仁也来了?”
“我哥去哪我就去哪。”
博文看了看仁仁,又看了看谭欣,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朝谭欣招了招手:“走,出了院子再说。”
谭欣挑了下眉毛。还卖关子。
三个人穿过门洞。门洞里的穿堂风比外面更冷,谭欣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仁仁跟在旁边,棉袄的袖子长出一截,手指头藏在里面,只露出半个指甲盖。博文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
出了门洞就是县城的主干道。
说是主干道,其实也就是两车道的水泥路,路面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缝隙里长着枯草。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高的五六层,低的两三层,一楼全是店面。五金店、粮油店、一家卖磁带和光盘的小店门口放着音箱,正放着一首谭欣叫不上名字的流行歌。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在冷空气里留下一团白烟。
谭欣往东边看了一眼。主干道到了农机局家属院的门洞这里,就算是到头了。再往东还有路,但不是水泥的,是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石子被车轮碾得到处都是。土路一直延伸到更远的河边,能隐隐约约看到河堤那边一大片农田。
从门洞口往北,主干道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继续延伸下去。那个方向谭欣闭着眼都能走到——一路经过县幼儿园、几家早点铺子和一个文具店,到头就是县一中。幼儿园是他和博文共同的记忆,虽然年代久远到已经没什么清晰的画面了,但那种感觉还在:铁栅栏门里面的滑梯和跷跷板,夏天操场上的蝉鸣,午睡时老师拉上窗帘后昏暗的光线。小学时他们还会跑回幼儿园的操场玩,仗着自己是“毕业生”,理直气壮地霸占滑梯。
博文在路边停了两秒,左右看了一眼——那表情像在做什么重大决策——然后穿过马路,朝街角斜对面走过去。
“这边。”他说。
三岔路口的西北角是一道灰色的围墙,不算高,有几段墙体是镂空的,透过菱形的孔洞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院里有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刷了半截白灰。院子里的建筑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灰白色水刷石墙面,一楼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竖牌,上面写着“东衡县图书馆”,宋体字,油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