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是个小玄关。空间不大,刚好够一个人换鞋转身。正对面是个鞋架,地上散着几双拖鞋,款式颜色各不相同,有大人的也有小孩子的,显然是常年备着给来串门或补习的学生换穿的。玄关右侧是通往客厅的门洞,没有门扇。
因为楼层不高,采光不算太好。客厅的窗户开在南边,光线投进来,把靠窗的半边照得亮堂,靠近玄关这半边就暗了不少。一套老式的实木沙发靠墙摆着,坐垫是暗红色的绒布面,扶手上搭着几块白色的钩花方巾。茶几是玻璃面的,底下压着一张世界地图和几张照片。电视柜靠墙,柜门关着,上面搁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长得不算茂密,但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有人在精心照料。
没等谭欣继续打量,一个身影已经从餐厅那边出来了。她显然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千聪推开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谭欣来了!”语气里满是开心。不是对客人客客气气的欢迎,是带了点亲昵的、像见到了自家孩子一样的语调。小学六年,在父母的维护下,刘老师照顾他颇多。尤其是母亲,跟刘老师相处得不错——每次家长会结束两人都要聊很久,聊成绩、聊表现、聊他在学校里发生的大事小事,偶尔也会聊到别的事。时间久了,关系就从“学生家长和班主任”变成了某种更接近于朋友的东西。而刘老师对谭欣,也因此多了几分特别的关切,不单是老师对好学生的喜欢——谭欣在心里找了个词——亦师亦母。
她看起来不比苏老师年纪大多少,但气质截然不同。苏老师是那种温婉的、带着点艺术气质的柔软,刘老师更沉稳,眉眼之间有一种因为常年跟学生打交道而磨出来的从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稍长一些。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居棉袄,袖口卷了半圈,露出一截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有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她随手撩到一边。
她结束学业后就来到一小任教,带的第一个班成绩就很好。中途因为怀孕休了假,生产之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从一年级开始从头带起。母亲也是打听过的,刚好赶上刘老师重新带班,就把谭欣送到了她的班里。谭欣上辈子听母亲说过其中的考量——刘老师是从外面学成归来的,普通话标准,不像本地一些上了年纪的教师可能带着浓重的东衡方言口音,孩子跟着她能说好普通话——结果也达成了母亲的目标,上辈子谭欣大学毕业,从没为普通话评级发愁,轻松拿到二级甲等。
“换双鞋,赶紧进来!”刘老师朝他招手,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我去把水烧上。你先去客厅坐。”她的身影消失在餐厅的光线里,紧接着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响和不锈钢水壶搁在灶台上的脆响。
“好。”谭欣应了一声。
千聪已经从鞋架上熟门熟路地挑了双粉色的布鞋换好,走进了客厅。那双鞋放在鞋架第二层最靠边的位置,她拿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显然是专门留给她穿的。但她没有走远,就在客厅靠近玄关的地方站着,转过身来,视线落在谭欣身上,嘴角抿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个即将完成某项挑战的人。
谭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是汗脚,小时候又不讲究,一双鞋袜经常一穿好几天。去别人家换鞋这件事,上辈子对他来说是需要心理建设的考验——每次弯腰解鞋带的时候都要分出一半注意力去感知周围有没有人在注意他,如果有,换鞋的速度就会不自觉地加快,恨不得一秒蹬掉鞋子把脚塞进拖鞋里。现在不一样了。在阳衡这半年,他已经养成了勤换鞋袜的习惯。虽然汗脚的毛病没法治,但冬天干燥,日常气味已经算是正常人的范畴。
他在鞋架前蹲下来,从那堆拖鞋里翻出那双碎花布面的,大小刚好。他把自己的运动鞋脱下来,整齐地搁在鞋架最底层,套上拖鞋,站起来整了整裤脚。
千聪的目光在他脚上扫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看鞋还是在看什么,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谭欣也走进客厅。刘老师家坐北朝南,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清整个房子的动线。客厅左上角是他刚才进来的玄关,左边电视墙外就是楼道。上方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没有门扇的门洞,通往餐厅——餐厅是狭长的一条,靠近门洞这端,左手边有一扇关着的木门,谭欣记得那是一间卧室。右手边也有一扇门,通往阳台。阳台和客厅之间隔的是实墙,没有打通,所以客厅的采光全凭南边那扇窗户。餐厅的另一端则是厨房和卫生间。客厅右边延伸出一条短短的走廊,谭欣此刻没有走过去,但上辈子他去过——走廊南北两侧各有一间房,南侧是主卧,北侧是书房。书房的窗户朝北,采光不太好,白天也要开灯,刘老师通常在这间房里给学生们辅导功课。
他站在沙发前面,正有点不知道该坐哪里。千聪已经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那显然是她常坐的位置,沙发扶手上的钩花方巾都被她顺手抚平了。谭欣犹豫了一下,在长沙发靠玄关这一侧坐下来。坐垫比他预想的硬一点,但比爷爷家的沙发要软得多。
他正感到一点拘谨——那种到了许久没来的长辈家里,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的局促。餐厅那边又传来脚步声,刘老师已经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了。果盘是老式的搪瓷盘子,白底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里面码着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和一把水果刀,还有一小碟瓜子和几颗大白兔奶糖。
“来来来,吃点东西。”刘老师把果盘搁在茶几上,顺手把电视柜上的遥控器也拿过来放在旁边,“遥控器在这儿,想看什么自己开。你叔叔出去买菜了,等会儿才回来。”
她说完在谭欣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急着问话,先仔细端详了他几秒。目光从上到下,从他翘起来的头发看到脚上那双碎花拖鞋,然后点了点头。
“长高了,也瘦了点。你妈说你晕车,好点没?”
“好多了。”谭欣坐直了一点,“昨天路上也没吐,就是嘴里没什么味道,今天已经好了。”
“那就好。”刘老师说,“你妈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可能过来。我还想着你哪天来,要是这几天没动静,下次通电话还得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