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左侧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越过东边的楼顶，从操场方向斜斜地打过来，把走廊的水泥地面切成明暗两半。谭欣走在阴影里，脚步不快，踩在走廊上几乎没有声响。教学楼的窗户都关着，教室里暗沉沉的，黑板擦过的水渍早就干了，留下几道模糊的白痕。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通往家属区的小路，路面铺了水泥，边角处裂了几道细缝，积着冬天干碎的落叶。

一小的家属区在学校的西南角。面积不算大，几排五六层的楼房，统一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腊肉和棉被。跟阳衡八中的老家属区差不多，没有明显的围墙或栅栏跟教学区隔开，出了教学楼走几步就到。唯一的分界大概是脚下的路面——家属区的水泥地新一些，中间有一条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谭欣沿着高地南边的路走到底，右拐，是家属区最南边的一排楼。这排楼离围墙最近，墙外就是城关镇的街道，能听见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

最近的那个单元，谭欣在楼道口站定，抬头往上看了看。楼道是半开放式的，每层都有水泥栏杆，栏杆上搁着几盆花——确切地说是几盆大蒜和葱，用搪瓷盆装着，长得歪歪扭扭。

二楼还是三楼来着？

他有点记不清了。上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初中毕业那年暑假，之后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工作那么多年，再也没踏进过这个楼道。刘老师家的门牌号他从来没刻意记过——小时候来老师家需要记门牌号吗？不需要。腿自己会走，走到哪一层、哪一扇门前停下来，身体比脑子更清楚。但那是小时候的事。现在壳子里装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身体记忆和灵魂记忆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在楼道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没有迈步。踟蹰这个词用在他此刻的状态上刚好合适——不是害怕，是有点拿不准。贸然敲门不是他的作风。虽然他现在外表是个十二岁的小孩，敲错了门说声“对不起走错了”也不会怎么样，但问题是家属区里住的全是老师。谭欣这个名字在城关镇小学不算陌生——期末成绩单上的名字、奥数竞赛红榜上的名字、升旗仪式上被点名表扬的名字，他这张脸在老师圈子里是有辨识度的。敲错了门，对方一定会记得。然后这件事就会变成某个老师聚会上的谈资，轻描淡写地传开，传到刘老师耳朵里。刘老师大概会笑着说“这孩子”，但心里大概会有一点不是滋味。才毕业半年就忘了恩师住哪一层，这事说出去不好听。

但就这么打道回府也实在不甘心。特意起了个大早，要是因为记不清楼层就打退堂鼓，跟自己也交代不了。

犹豫了两秒，他迈步朝楼上走去。

楼道里很安静。扶手是铁管的，漆成深绿色。台阶扫得很干净，只在拐角处积了一小撮灰尘，是被风从栏杆缝隙里吹进来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楼上有脚步声——很轻，像是穿着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地从上层某处经过，然后停了。

他没太在意，继续往上走。一小的家属区比农机局的家属楼新一些，每层两户，门挨门。他记得刘老师家在右手边——这一点倒是很笃定。不是记性好，是每次来都是右手边开门，这个印象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到了二楼平台，谭欣站定。右手边的门虚掩着。

不是关严了留一条缝的那种虚掩——门框和门板之间隔了大概两指宽的距离，能看见里面玄关的鞋架和半块地垫。屋里很安静，没有人在说话，但能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饭香，是某种更清淡的东西，像是香皂或者衣柜除味剂的味道，飘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谭欣站在门缝外面，悄然往里打量了一眼。光线从门缝漏进去，洒在鞋架旁边的一双布拖鞋上。碎花布面，洗得有些发白了。他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说不上来，就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是具体的记忆画面，是更模糊的东西，像是某个很久以前见过无数次的东西忽然重新出现在眼前，大脑还没来得及调出对应的画面，身体已经先一步认出来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股熟悉感到底来自哪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谭欣？”

清脆的，带着一股子灵劲。女生的声音，年龄明显不大，语气里没有犹豫——不是试探性的“你是谭欣吗”，而是直接叫出了全名，末尾微微上扬，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很自然的招呼，好像在这里见到他是一件既惊喜又不那么意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