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浑身一个激灵。那种感觉就像在课堂上走神被老师点名——明明没做什么坏事,但就是有种被当场抓包的心虚。他稳了稳心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
一个女生。年龄跟他相仿,个头比他略高一点,但高得不多,大概也就半个指节的样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高领。头发扎成马尾,梳得很整齐,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她站在楼梯上头,正从三楼往下走,一只手扶着铁管扶手,另一只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好像是钥匙,金属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千聪。”
谭欣的嘴比脑子快。这个名字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千聪是他小学时期的班长,两人认识的更早——学前班就是同学了。说起她的名字,其实原本单名一个“聪”字,可是好巧不巧,小学入学那年,班上另一个男孩也叫聪。一个小县城,一个年级才几个班,同班同学能重名,这概率真心不会太高。开学第一天老师点名,喊了一声“聪聪”,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全班都笑了。后来她改了名,在前面加了个“千”字。改完名之后的千聪,如她的名字一样,千般聪慧。小学六年里一直是班长,刘老师的左膀右臂,每次公开课都有她举手回答问题的身影。谭欣对她的印象是“永远不会说错话的人”——不管什么场合,她都能用最合适的方式说出最合适的话,这种本事大概是与生俱来的。
说实话,他已经记不起她的脸了。两人虽然同班多年,算得上两小无猜,但小升初是个分水岭。谭欣去了阳衡成章中学,千聪考入县一中。上辈子中学那几年他偶尔回来,还在刘老师家碰到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她先认出他,然后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后来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联系自然也就断了。再后来上了大学、工作了,就算偶尔回东衡,也是匆匆来匆匆走,再也没见过她。仔细想想,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大概就是初中毕业前后,之后隔了二十多年,直到他魂穿回来之前,再也没有过她的消息。
但就在刚才,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认出了她的脸——那脸上五官的细节他已经全忘了,就算是此刻面对着面,他也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如果没有其他线索,在街上迎面走过他大概真的认不出来。让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是她站的位置。
千聪的父亲也是老师,是谭欣的学前班老师,就住在刘老师家楼上。上辈子他每次来刘老师家,千聪十次里有八次都会从楼上下来——要么是刘老师叫她来一起聊天,要么是她自己从阳台看到谭欣来了就跑下来串门。那个“从楼上往下走、扶着铁管扶手、手里拎着钥匙”的画面,在他记忆里反复出现过太多次,已经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意象。所以刚才那一瞬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叫出来了。
“你也来看老师啊!”她招呼的语气印证着谭欣没有叫错人,也好似印证着他没有找错地方。她说话的时候嘴角自然地往上弯,眼睛也跟着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标准微笑,是真的有点高兴。好像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见面,跟以前无数次在刘老师家楼下碰到一样。
“嗯。”谭欣应了一声。
“刚回?”
“嗯。”他又嗯了一声,然后觉得自己这样有点敷衍,补了一句,“昨天刚回东衡。”
千聪点点头,下了最后两级台阶,站到他旁边。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什么特定的品牌香型,就是那种最简单的白猫洗衣粉,洗过的衣服在太阳底下晒干之后留下的干净气味。她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动作随意得像是回自己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去,照亮了原本昏暗的玄关。
“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了。”她侧过头朝他招了下手,语气自然得像是主人招呼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