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从老住处走回来，没花几分钟。重新站在路口的老樟树下，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刚才在院子里被风吹得有点僵，这会儿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看了一眼路口往南的方向。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不是夸张。六年，整个小学，每天早上七点半背着书包从家里出发，走过这条路去上学，中午放学走回来吃饭，下午再走一个来回。一年两个学期，一个学期大概一百天，算下来这条路他走过不下五千次。但上辈子离开东衡之后，他就再也没走过了。不是不想走，是每次回来都赶着去爷爷奶奶家，或者去医院，总是在县城的另一头办什么事。这条路不在任何一条动线的路径上，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县城东南角，等他绕过来。

他迈开步子往南走。道路并不宽阔，不说与后世的城市路网比，即便跟阳衡郊区那条通往八中的路放在一起，也显得寒酸——勉强算得上是双向单车道，两辆小货车交会时都得各自往路边靠一靠。好在这会儿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远处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人慢悠悠地蹬着，车斗里装着几捆大葱。

左侧是一排矮楼，以两层居多，也有几栋三层的，外墙上贴着这个年代常见的白色条砖，有些砖缝里的水泥已经泛了黄。一楼基本都是门面，卖五金的、卖粮油的、卖日用杂货的，招牌的字体和颜色各不统一，有的用红漆写在墙上，有的挂一块喷绘布。也有几段是围墙，灰砖砌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此刻已经有不少店铺拉起了卷帘门，卷帘门升上去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金属响声，店主在门口支摊子，把货物一样一样往外搬。

右侧的景象截然不同。大片区域属于县电影院的势力范围，围墙里面那个年代久远的建筑只有一个放映厅，但容纳量不小——谭欣记得小学时学校组织看电影，通常是几个年级同看一场也坐得下。放映厅的座椅是木头的，坐垫翻下来的时候会发出啪嗒的声响，扶手上有编号，用白色油漆写的。每次电影开场之前，教导主任都会站在银幕前面拿着话筒维持秩序，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刺耳的啸叫，全场都捂住耳朵。至于放的片子，《地道战》《地雷战》《大决战》，红色教育系列全看了个遍。

电影院对外的街面也有几间门面出租，基本都卖文具。真彩的中性笔、白雪的修正液、铁皮铅笔盒打开来盖子内侧印着九九乘法表。那些文具谭欣大多买过，有些用到了毕业，有些丢在了某个学期的课桌深处。

走过电影院的范围，前方仍然看不到一小的校门。但谭欣知道近了。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往右的岔路口，那个路口他太熟了——早上走到这里的时候，汇入的人流会忽然变密。从周围几条巷子里走出来的学生，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书包带子一长一短拖在屁股后面，全都在这个岔路口汇合，然后浩浩荡荡地涌入校门。

文具店愈发多起来。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大，“晨光文具”“得力文具”“文峰文具”，还有一家干脆就叫“校门口第一家”。寒假里没什么生意，但店主们还是照常开门——都是本地人，前面开店后面住家，卷帘门一拉就是营业，不用赶早也不用赶晚。有一个女店主正蹲在门口刷牙，泡沫吐进下水道里，抬头看了谭欣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不背书包的小孩有点眼生，又低下了头。

右侧的房屋到了尽头，变成一段铁栏杆。地势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落差——铁栏杆内部比路面矮了两三米，像一口浅浅的方锅。谭欣扶着栏杆往下看，先是几丛高矮不一的杂草，长了半个冬天的枯草没有人清理，贴着栏杆根部歪歪斜斜地趴着。再往里是一片水泥空地，空地上有一排乒乓球台，台面是水泥砌的，中间横着几块红砖当球网。然后一排砖瓦房挡住了视线。

外操场。一小有三个操场，这个是外面的那个，地势低，早上来上学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体育老师在操场上吹哨子。乒乓球台上从来都是满的，下课铃一响就得冲过去占位置，去晚了只能在旁边站着看别人打。谭欣记得自己四年级的时候每天下午放学都要在这打到天快黑才肯回家，回家被爷爷骂了无数次，第二天照旧。

路开始下坡。谭欣沿着人行道往下走，走到那个往右的岔路口。拐过去的一瞬间，校门出现在眼前。

十米。

几根半拱的钢筋连接着左侧的围墙和右侧的铁栏杆，焊成一个半圆形的拱门。拱门上方焊接着几个铁皮字——东衡县城关镇小学。铁皮上的红漆被风吹日晒褪了不少，边缘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铁锈。拱门下面是两扇铁栅栏门，平时上课的时候关着，只留一扇小门供人员进出。现在是寒假，栅栏门半开着，没人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