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点点头，朝卫生间走去。门锁有点涩，推开时门轴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地转动把手，把门推到刚好能挤进去的角度，侧身闪了进去。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到脸上，残留的困意被激得一干二净。他从架子上扯下毛巾擦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头发翘了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算了。

从卫生间出来，奶奶已经把盛好的粥碗放在他的位置上了。

“仁仁还没起。你先吃。”

粥是爷爷早起熬的，米粒煮得开了花，稠度刚好，入口绵软。谭欣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又掰了半个馒头。爷爷奶奶吃得安静，说话也压着声音，大概是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仁仁。厨房灶台上搁着一个盖了锅盖的炒锅，里面大概是留给仁仁的粥，灶眼关着火，余温还够保温。

吃到一半，谭欣抬头看了爷爷一眼。爷爷正把咸鸭蛋的蛋黄用筷子挑出来夹进馒头里，动作很慢，蛋黄油亮亮的，碎屑落在碟子里。

“爷爷。”

“嗯。”

“我今天上午出去一趟。”

爷爷把馒头合上，咬了一口才问：“去哪？”

“去一小。看看刘老师。”

爷爷嚼完嘴里的馒头，端起粥喝了一口。“要不要等你妈回来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应该记得刘老师——谭欣的小学班主任，每学期期末成绩单上的评语都是她写的，小学六年里每次家长会也都是她接待的。爷爷去开家长会的次数不比母亲少，每次回来都说“刘老师说你蛮听话的”，就这么一句，多的也没有。在老爷子看来，学生毕业了回去看老师，是应该的。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谭欣想了想。“应该回来。去完就回。”

爷爷点了个头，没再说别的。奶奶在旁边剥馒头皮，把馒头皮撕成小条泡进粥里，她对谭欣独自出门这件事也没什么异议，不像对仁仁那样事事都要嘱咐几遍。谭欣心想，这就是成绩好的隐形红利——在长辈眼里，成绩好的孩子做什么都显得有分寸，哪怕只是出门去看个老师。

他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去卫生间漱了口，又对着镜子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用水压了压——还是没完全压下去，但比刚才好点了。

走到门口换好鞋，他转头朝餐桌方向说了声：“走了。”

“路上慢点。”爷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谭欣带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楼道里很安静，拐角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照出楼梯模糊的轮廓。他没有按亮照明灯，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很轻。下到一楼，风从门洞口迎面扑上来，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

冷。

比阳衡更湿冷，像一把细针从北风里撒过来，扎在脸上。他把外套拉链拽到最顶端，手插进口袋，站在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东衡县城的空气比阳衡干净，洣水环绕，冬天田野里干涸的泥土气息混着晨雾里缥缈的水汽，一同灌进鼻腔。

天色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只在东边天空露出一小截淡金色的弧线。家属院的水泥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啄着地上不知谁撒的米粒。墙角那几盆大蒜和葱还是绿的，在冬天灰扑扑的色调里格外扎眼。谭欣踩着水泥地往外走，出了门洞拐上主干道，沿着昨天中午回来的路往西。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些，店铺大部分还关着，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家早餐铺子开着，热气从门口一团一团地往外涌。

街道边的绿植大多是榕树，树干粗壮，却容易空心。县剧院旁昨天见过的那个修鞋摊还没出摊，只有一只小马扎孤零零地搁在树根旁边，上面盖着张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谭欣又走了一阵，在昨天下车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路上没什么车，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后穿过马路，继续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