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路口，他停下了。

往左拐就是城关镇小学的方向，沿着那条路往南走，用不了几分钟。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时间还早。他出门的时候大概七点半不到，现在过去，搞不好刘老师还在吃早饭。谭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投在路面上的影子。

好多年没回来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不是感慨，就是很平的一个陈述。上辈子从小学毕业离开东衡之后，他就没怎么好好看过这个县城。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住一两天就走，最长的那次是爷爷病危，在医院里守了几天，根本没心思在街上走。算起来，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以这种心态站在这条街上了。

他想起的是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父母在县城里带他住过的家。那时候他刚上小学，母亲还在东衡这边的工行上班，父亲也还没南下去打工。后来父亲下岗，创业失败后去了羊城，母亲也调到了阳衡，那个住处就空着了。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母亲转手了——总归是在阳衡置业之前。

谭欣站在路口，北风把他脑后那撮没压下去的头发又吹了起来。他忽然很想去看看那个地方。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去看看。上辈子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回去过那里了，这辈子更是从魂穿回来后脑子里就没浮现过那个地方的画面。它就在那儿，像一本很久没翻过的书压在书架最底层，落了灰，但不代表不存在。

他往左边的路口看了一眼——往那边走是小学。又往前面看了一眼——再往西走一段，拐进工商银行的院子，就是以前跟父母一起住过的地方。两个方向，一个在左，一个在前。

他往前走了。

不是又打起了退堂鼓。刘老师家肯定要去的，上午就是为这件事出的门。但时间还早，他想先去那边转一圈，再折回来去小学。耽误不了几分钟，反正都在县城里，走来走去就那么点大。

沿着主街继续往西，经过电影院和新华书店，不过几十米就到了工行网点门口。网点西侧，通往后院的大铁门敞开着。谭欣心里动了一下——这扇门可不常开。他站在铁门口往里望，更深处还有一扇铁栅栏门。工行的家属区就在那扇门后面——穿过大铁门，进入工行院子，再通过铁栅栏门，才是家属区。

当然，还有另一条路。家属区西北角还有一扇小门，门外是条小巷，也能通到主街。但时间隔得太久，谭欣已经记不清那个巷口在哪了。如果这扇大铁门没开，或者里面的铁栅栏门锁了，他还真得费点功夫去找。

他走进工行院子。右侧是灰砖的院墙，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被风吹得伏倒了一半。水泥路面有几处裂了缝，但地面还算干净。一辆运输垃圾的汽车正停在路中央，几个工人忙着往车上装垃圾，没人注意他。

他走到铁栅栏门前停下来。这扇门他很熟。铁栅栏是红色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锈。栅栏里面是一个长条形的院子，只有一排房子，水泥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门没锁。只要不是太早或太晚，这扇门都不锁，方便员工和家属出入。

谭欣推开门。右侧是一栋两层的建筑，是工行大院的公厕。公厕与院墙之间有一扇木门——也没锁，就是谭欣记忆中的那扇小门。公厕的气味并不好闻，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左边的住宅区。

有些东西变了。这户人家的门换成了新的防盗门，那户人家的阳台上贴了瓷砖，以前是没有的。但大部分东西没变。

他走到最里侧那个单元。这里以前是他和父母住的地方。一楼，靠左边那户，阳台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野枇杷。枇杷树还在，比记忆里的矮一点——大概是记忆里的自己更矮，看什么都觉得高。树杈上挂着一个旧拖把，不知道是谁家的。

母亲在东衡工行上班的时候，他们住在这里。后来母亲调去阳衡，这个住处就退了，或是卖了。谭欣离开得早，他在父亲决定南下的时候就搬去了爷爷家。所以他在这里只留下了几年的记忆。院子里的小伙伴，在家里听的黑猫警长的磁带，赢下来的纸卡片和玻璃弹珠。

谭欣站在院子里，望着面前曾经自己家的阳台。上辈子他离开后就没再回来过这里。院子比他记忆里的小了一圈，楼房也比记忆里的矮了一层。这一楼左边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阳台上搁着几个空花盆。他不知道现在这套房属于谁，又或者现在是谁住在里面。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几只麻雀从枇杷树上飞起来，落在院墙上，又飞走了。

他没有待太久。转了一圈，看了看枇杷树，看了看那个阳台，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公厕旁边那扇小门时他停了一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窄窄的，应该是与院墙齐平。

回到主街，阳光已经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路面上，颜色从淡金变成了白亮。他看了看天色，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转身往城关镇小学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