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的胃口比中午好了不少。晕车的后遗症经过一个下午的休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舌头不再是蒙着一层膜的状态。他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在酱油碟里蘸了一下，配着米饭慢慢嚼。肉二次回锅之后皮更糯了，筷子一夹就断。他又夹了一筷子芥菜解腻。

旁边的仁仁还是老样子。一碗白米饭上盖着几片芥菜叶子，偶尔伸出筷子去夹红烧肉里的蒜瓣——蒜瓣炖得绵软，吸饱了肉汁，吃起来没什么蒜味，更像某种淀粉质的小点心。肉是一块没动。谭欣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上辈子看了十几年表弟挑食，习惯了。

爷爷坐在阳台门边的位置上，吃得不快，一口菜嚼很多下才咽。他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路上一切顺利，到家吃了一顿热饭，这会儿端着碗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看桌上的人，目光在谭欣脸上停一瞬，又移开。奶奶还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盛汤、拿抹布、关火，坐下吃两口又起身去端东西。

谭欣吃到第二碗的时候，仁仁已经把他的碗筷放下了。碗底干干净净，菜叶子全吃完了，米饭一粒不剩——他从小就有这习惯，不爱吃肉但从不剩饭。他从条凳上滑下去，让谭欣注意别坐偏了，人已经跑到客厅去了。几秒钟后电视机的声音传过来，是动画片的片头曲，旋律很熟悉但谭欣一时叫不上名字。紧接着是卡通人物说话的声音，又尖又亮。

谭欣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电视机上看过动画片了。上辈子自不必说，动画都是在手机和电脑上看的，电视机对他来说就是个投屏工具。魂穿回来之后，算起来这几个月在阳衡看过电视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早还是在母亲单位宿舍里看过两集《越策越开心》，后来搬到棉纺厂家属区，干脆连电视机也没有了。

他嚼完嘴里的饭，放下碗筷，给自己舀了半碗芥菜汤。汤是奶奶用炒芥菜的汤汁加开水调的，没有放油，只撒了几颗盐，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进厨房。谭欣把条凳推回桌子底下，走到客厅在爷爷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机里正在播《蓝猫淘气三千问》，画面上那只蓝色的猫在一个星球上跳来跳去，旁边跟着几个小动物。画质不太清晰，电视台的信号偶尔飘过几道雪花纹，但色彩很鲜艳。仁仁盘腿坐在沙发正中间，嘴巴微张，看得入神。这一集讲的是“为什么会有白天和黑夜”，一只粉色的兔子问了个问题，蓝猫清了清嗓子开始解释。

爷爷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对剧情有什么评价，也没有要换台的意思，就只是坐着。他大抵对动画片没什么兴趣，但也不觉得需要躲开——更像是那种很纯粹的陪同，觉得孙子在看，自己坐在旁边守一阵就行。

奶奶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围裙已经解了。她走到茶几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仁仁，你今天的作业还没写完。”

仁仁的脑袋没转，眼睛还黏在屏幕上。“看完就来。”

“还要看多久？”

“这集还有——还有一下下。”

奶奶没再催，转身往卧室走。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只留了一条窄缝，不一会儿便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谭欣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秒。

奶奶是党员。这件事他从小就知道。上辈子陪奶奶去羊城的社区居委会办居住证，工作人员翻开她的档案，看到入党时间的时候惊呼了一声“老党员啊”，然后好一阵忙活着核实党龄。那时候奶奶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谦虚地摆手说“老了老了”，但谭欣看得出她心里是骄傲的。

也不知道她退休后什么时候开始信基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