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谭欣一直没搞清楚过时间线。他只记得某一天,奶奶忽然带了一本《圣经》回家。应该不是教堂发的,精装黑色封面,纸张薄得透光。从那以后她每天早晚做祷告,收音机调到某个频道,跟着念一段什么。周末还会去县城的教堂做礼拜。但她从来没有向家人宣传过教派理念,没拉过任何人入教,没在家里贴过任何宗教标语。就连祷告也是在自己房间里关着门做的。谭欣小时候有几次推门进去撞见她在祷告,奶奶只是抬起头看他一眼,摆摆手让他出去等一会儿,然后继续念完。出门的时候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猜奶奶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寄托。退休前是小学数学老师,教书育人是她一辈子的主心骨,退下来之后那个主心骨没了,仁仁也还没来,空出来的日子总得装点什么东西进去。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测——奶奶从来没解释过为什么信教,他也没问过。有些事家里人之间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彼此知道就行了。
电视机里蓝猫解释完了白天黑夜的成因,开始播下一集,讲的是“为什么会下雨”。画面上出现了云朵的特写,蓝猫站在云上面讲解水循环。仁仁还是盘腿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一集播完,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奶奶在房间里又喊了一声。这回仁仁没再拖,从沙发上滑下来,穿着棉鞋哒哒地跑进了房间。
谭欣也站起来,走进了爷爷的房间,把门虚掩上。客厅里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已经响了,熟悉的旋律透过门缝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只剩下音调的高低起伏。
他走到书桌前,把手风琴从琴箱里取出来。
琴身是凉的。黑色的漆面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贝斯按钮上的金属扣被擦得很亮。他把背带挂上肩膀,左手穿过风箱的皮带,右手在键盘上无声地试了几个键位。下午在网吧里敲了两个小时的键盘,手指已经活动开了,现在搭在琴键上,指腹贴住塑料贴面的触感比平时更清晰。
他拉开风箱,按了一个C和弦。琴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来,比在阳衡的阁楼里更浑厚——老家的房间面积更大,墙壁更厚,声音有地方扩散,不会团成一团堆在空气里。他接着弹了一个音阶,指法还很生硬,有几个音按下去的时候力度不均匀,高音区明显比低音区重了半拍。
他把教程翻开到《雪绒花》那一页,又弹了一遍。
这一次稳了不少。右手的旋律线已经刻在手指上了,不需要看谱也能弹。注意力从谱子转移到左手——左手一直在按同一个C和弦,没有换过。教程上说等右手旋律完全熟练之后再加左手的贝斯变化,他现在显然还处在“先稳住右手”的阶段。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速度放慢了一半。每一个音都拖长了,手指在琴键上停留的时间更久。慢下来之后反而能听出更多东西——风箱的力度是不是均匀,换气是不是在正确的位置,手指抬起的时候有没有带出杂音。他闭着眼睛拉了一段,然后睁开眼,对着教程检查自己刚才有没有弹错。
客厅里的新闻联播还在继续,播音员的声音隐约穿透门板传过来。偶尔有一两句能听清楚,都是些国家大事——某地召开了什么会议、某领导会见了谁、春节期间的交通安排。再过些日子就是除夕了。
第二天一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稀薄和清冷。谭欣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看了几秒,意识从梦境的残渣里一点一点浮上来。老家的天花板比阳衡阁楼的更高,墙角没有冰花,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是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爽的,不像阳衡出租屋里那种潮得能拧出水的湿冷。
爷爷已经起来了,那一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巾铺得平平整整,连褶皱都捋过了。老爷子的作息比闹钟还准,不管放假不放假,六点半之前铁定起床。谭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赖了半分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经过客厅时,奶奶的房间门还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仁仁还没起。假期里爷爷奶奶对作息放得比较宽,晚上还是会准点催着睡觉,但早上就不像平常学习日那样三番五次地叫人起床了。谭欣放轻了脚步,踩在地板上尽量不出声。上辈子他放假也爱睡懒觉,每次被爷爷叫起来吃早饭都不情不愿,这辈子倒是跟爷爷的生物钟同步了。大概是因为三十多岁的灵魂不需要长身体,也可能是这学期被早自习训出来的。
餐厅方向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谭欣走过去,爷爷奶奶已经在吃早饭了。小方桌上摆着一锅白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还有两瓣切开的咸鸭蛋。爷爷还坐在老位置,正用筷子夹咸菜,看见谭欣过来,抬了下下巴:“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