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屋里亮着灯，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混着油下锅时滋啦的爆香。爷爷在厨房里忙活，背影被灶台上的白汽模糊了轮廓。奶奶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把芹菜，正一根一根地择叶子。黄叶丢进脚边的塑料袋，好的搁在搪瓷盆里，动作不快，但节奏很稳。

“回来的刚好。”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仁仁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谭欣，“五点半开饭。去洗把手。”

谭欣应了一声，仁仁已经往卫生间的方向跑了。

洗完手，谭欣往爷爷的房间走去。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下午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冷空气。窗帘还是拉着的，书桌上的寒假作业还保持着中午他离开时的姿势——数学卷子集压在最上面，中性笔搁在文件盒旁边。

他走到书桌边，把寒假作业往桌子一角挪了挪，腾出半张桌面的空间。手风琴教程从书包里露出一个角，他顺手抽出来翻了翻。

门又被推开，仁仁从门缝里挤进来，棉袄袖子蹭在门框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先在床沿上坐了两秒，又滑下来，凑到书桌旁边看谭欣在摆弄什么。

“哥。”他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酝酿过很多遍才开口的试探，“你期末考得怎么样？”

谭欣的手在琴谱上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琴谱合上放回桌面，转过身靠在书桌边上，低头看着仁仁。

小家伙正仰着脸等他回答。那双眼睛里的好奇不是装的，但也藏了点别的东西——那种“你先问我，这会儿轮到我问你了”的谋划。

谭欣心里笑了一下。“还行吧。”他说，语气随意，“班里第二。”

仁仁的嘴巴张开了。

不是那种假装惊讶的张开。他嘴唇翕动着，露出前排缺了一颗的牙，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啊”的音节，拖了很长时间才合拢。然后他直直地看了谭欣好几秒，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哥哥。

“哥。”他咽了口唾沫，“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谭欣愣住了。

这句话，他很确定自己上辈子从来没听到过。上辈子的仁仁是怎么看十二岁的他的？大概就是一个普通的、成绩还行的哥哥吧。在班级里不算拔尖，英语拖后腿，没什么特长，不惹事也不出挑。仁仁当然不会羡慕那样一个哥哥。上辈子兄弟俩的感情并不差，但那种“我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的仰望，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现在仁仁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缺了一颗牙的嘴唇微微张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讨好的成分。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谭欣真切地意识到这点。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变好”的模糊预感，而是具体的、实实在在的变化，正在从他身上往周围渗透。他的选择改变了他在班级里的位置，改变了他和老师的关系，改变了博文和仁仁在网吧里对他的眼神。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他靠在书桌边上，压着书本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呆滞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由的冲动——他想说点什么。

上辈子那个奥数落选的暑假，他记得很清楚。小学五年级结束那年，学校办奥数竞赛班选拔，五道题，他一道都没解出来。那场考试的题目具体是什么他已经全忘了，但他记得走出教室时的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悬在半空，踩不到底。他从小自信数学好，因为奶奶就是小学数学老师，他过往的数学卷子上基本全是满分，连偶尔的粗心都很少。但那五道题教会了他一件事：满分不一定等于厉害，也可能只是因为卷子太简单。

后来他被送去奶奶昔日的同事那里补习。不是什么正规的补习班，就是老师家里自办的，客厅大到能摆下好几排桌椅，坐得满满当当的，人挤人到想上个厕所都得绕一圈。生源是从周围乡镇筛选来的，目标都是考取县一中。他不知道那个补习班跟学校的奥数班比怎么样，但那一个暑假他认认真真地学了。进入六年级之后，继续像着了魔一样地学。然后去参加县里的奥数竞赛，拿了个并列第一——粗心答错了一道题，不然就是他一个人的第一。

从此他就成了别人口中的“那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