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景不长。上辈子的成章中学给了他一记闷棍——英语。初一第一次月考他就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回事了，单词背不下来，课文读不顺畅，听力像听天书。从那以后“别人家的孩子”这个标签就被他自己悄悄摘掉了。他也确实不够格了。

所以上辈子仁仁对他的印象，应该就是一个初一就被打回原形的普通哥哥。那个第一名的光环只维持了不到一年，还没来得及在表弟心里烙下什么深刻的印记，就自己灭了。

但现在不一样。英语被他硬生生啃下来了。月考第三、期中第三、期末冲到了第二。他还在学手风琴，还在跟苏老师练声乐。这些成绩在一群十二岁的同学眼里或许只是“谭欣挺厉害的”，但在家人眼里——尤其是仁仁眼里——是另一回事。因为仁仁记得他以前是什么样。

“仁仁。”他开口，“其实你没必要羡慕我。”

仁仁歪了一下脑袋。

“你只要自信就行了。”

“自信？”仁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有点陌生。三年级的小朋友对“自信”大概只有课本上的模糊印象——一种老师写在期末评语里的好词，跟“认真听讲”“团结同学”放在一起的那种。

“自信自己能解决每天的作业。”谭欣说，“自信即便有解不出来的题目，也一定会被不久后的自己解出来。”

他说得很慢。不是怕仁仁听不懂——他知道有些话就算听懂了字面意思，真正理解也需要很久。他只是在想，上辈子有没有人对仁仁说过类似的话。

大概没有。奶奶是小学数学老师出身，教育方式偏硬——考不好骂一顿是常态，成绩单藏不住就挨打也是常态。那套方法在父亲和姑姑身上管用过，在谭欣身上也管用过，但在仁仁身上不太管用。不是仁仁不听话，是他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他一直不够自信——从上辈子到现在，从考试不及格到偷偷藏试卷，从在长辈面前缩手缩脚到现在站在书桌前仰着脸说“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他缺的不是脑子，是底气。

“你要相信自己有解决难题的能力。”谭欣蹲下来，视线跟仁仁平齐，“不是今天考第一的那种能力。是那种——今天不会的题，过两天一定会解出来的能力。今天做不好的事，练几次一定能做好的能力。你能做到。”

仁仁眨了眨眼睛。他没说话，嘴抿着，眼神里不是那种听了道理之后豁然开朗的清澈——更像是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还没消化，但先存着。他点了点头。

谭欣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仁仁这次没有歪脖子躲开，任他揉了一下。然后谭欣站起来，转过身，把桌上的手风琴教程翻开到《雪绒花》那一页。仁仁从书桌旁边蹭过来，踮起脚尖看谱子上的音符，问了一个跟刚才的话题毫无关系的问题。

谭欣答了一句什么，他自己也没在意。他只是在想——上辈子表弟大学毕业后也去粤省打工了，但并没有找到什么太过体面的工作，也极少主动与他联系。那些年的轨迹大概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不是一次考试失利或者一次期末不及格决定的，是每一天每一件小事里，有没有人在合适的时机说了合适的话。

他不知道刚才那番话仁仁能记住多久。也许明天就忘了，也许很多年后某个瞬间会忽然想起来。

但至少他说了。

“吃饭了。”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刚好盖过电视机里动画片的片头曲。仁仁从茶几前面爬起来，谭欣把琴谱合上放回桌面，两人一前一后往餐厅走。

晚餐并不丰盛。小方桌上摆着四个碗，中间是中午剩下的大半碗红烧五花肉，热过了，酱色比中午更深了一层，肥肉部分炖得半透明，油光在灯下泛着一层亮。旁边是一盘清炒芥菜，菜叶子炒得刚好断生，颜色还是深绿的，梗的部分切成薄片，白生生的，入口脆得带响。爷爷面前多摆了一只小碟子，里面倒了小半碟酱油，用来蘸肉。

谭欣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碗先夹了一筷子芥菜。菜叶子入口有一点清苦，嚼两下之后回甘就上来了，舌头两侧分泌出淡淡的甜味。不是粤省那边水东芥菜的品种，没那么脆嫩多汁，但胜在新鲜——奶奶下午刚从楼下菜地里摘的，从土里到锅里不超过两个钟头。至于肥料，大院化粪池就在菜地边上不远，奶奶定期去挑来浇地，这件事谭欣从小就知道，并且学会了不在饭桌上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