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在校门口停下来。
他看着那几根半拱的钢筋,看着那个褪了色的“学”字,忽然感觉自己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站在同一扇校门前,背着一个笨重的蓝色书包,手被母亲牵着,仰着头看拱门上的字。那年他刚满六岁,来一小报到。母亲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说“从今天起就是小学生了”。他当时没怎么听进去,注意力全被校门右边那家店门口摆的红领巾吸引了——好鲜艳的红,他还没有,很想要。
他下意识地往校门右侧看了一眼。那家店铺还在,门面开着,摊位已经摆出来了,摊位上摆着作业本、铅笔、橡皮、转笔刀,还有几抹红色压在木条底下——是红领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用木条压着防风吹。店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几个很小的小孩围在电视机前面,大概是店主的孙子孙女。
谭欣收回目光,迈进了校门。
大门左侧,围墙下面,是几株桂花树。不是后世小区里常见的那种四季桂,就是最普通的丹桂,一年只在秋天开一次。树干不粗,种了大概没多少年,枝叶还算茂密。现在是冬天,没有花,但谭欣站在树下的时候,鼻尖好像还是闻到了那股浓郁的桂花香。九月开学的时候桂花刚好盛开,整个校园都是甜的,教导主任在开学典礼上讲话,第一句永远是“金秋九月,丹桂飘香”,年年讲,讲了很多年,后来他再也没在别的地方闻到过那么浓的桂花香。
桂花树再往前就是那排挡住视线的砖瓦房。这排房子不高,只有一层,外墙是红砖砌的,没抹灰,砖缝里长着几簇枯草。空出一间做了门洞,没有门,就那么敞开着,门洞上方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穿过去的时候,右手边第一间是小卖部。门关着,铁栅栏拉了下来,透过栅栏缝隙能看见里面货架上零零散散还摆着几包零食和几瓶饮料。小卖部阿姨养的那只橘猫不在门口的老位置上晒太阳,大概是被主人带回家过年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的内操场铺的是水泥地,地面被几代学生的鞋底磨得发亮。近处的地面有几条裂缝,裂缝里填着变黑的口香糖渣。远处旗杆上的红旗迎风飘着,被风吹得猎猎响。左右两边是教学楼,坐北朝南,对称地排列在操场两侧。四到五层,外墙是水刷石的,窗户是绿色的木质窗框,有些窗框的漆已经翘了皮。教室的门窗都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黑板报还留在元旦那期的内容,隐约能看到“新年快乐”几个粉笔字。
旗杆更西边的方向,原来是一处高地。或者说校内的一座小山丘,修建得平整,没有铺水泥,平时上体育课用。谭欣记得他六年级那年,小升初誓师大会就是在那上面开的,全年级的人集合在这片操场上,听校长讲话,教导主任拿着话筒喊“冲刺一百天”。太阳很大,大家都很热,有人中暑被扶下去了。
此刻那片高地的外围已经围起了蓝白相间的施工挡板。挡板后面能看到铲车的黄色机身和几堆砖石,原本通往高地的台阶被挖掉了一半。要建新教学楼了——谭欣知道这件事。上辈子他就知道。那栋新教学楼后来盖了好几年,等他初中毕业回来的时候还在施工,等他高中毕业再回来的时候终于盖好了。但他一节课都没在里面上过。
他站在操场中间,左边是旧教学楼,右边也是旧教学楼,身后是小卖部,前面是正在动工的高地。风从校门口的方向吹进来,穿过门洞,卷起操场上几片枯叶,打着旋从他脚边滚过去。
一切都跟记忆里差不多。连风的方向都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