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在积木碰撞的脆响和偶尔的拌嘴里流了过去。
“小家伙们,吃饭啦!”陈叔叔敲了敲敞开的书房门。声音不高,自带一股温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换了件深色的外套,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从谭欣扫到千聪,最后落在小杰翘起来的头发上,“玩了一上午,饿不饿?”
“饿!”小杰第一个响应,积木也不管了,从地板上弹起来就往门口冲。
“洗手洗手!”刘老师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客厅和走廊,音量不大但穿透力很强,“不洗手不准上桌。”
谭欣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不知不觉在这里待了整个上午。从早上七点多出门到现在,街上店铺还没全开的时候他就站在十字路口了。他把积木一块一块收进纸箱里,小杰已经冲到门口又折回来帮忙,动作飞快,收得比谭欣还急,显然是饿了。千聪把最后几块积木归拢,三人把地板清理干净,走出了书房。
进餐厅的时候,刘老师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她手里是一盘红烧排骨,酱色油亮,热气蒸腾,葱段炒得微微发焦,香味混着八角的甜辛气扑了满屋。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蒜薹炒肉丝、清炒小白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陈叔叔站在餐桌边摆筷子,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常年配合。小杰第一个冲到餐桌前,手刚伸出去就被刘老师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往卫生间跑。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在里面喊了一声“我洗完了”,跑出来的时候手还在衣服上擦。
谭欣和千聪站在餐厅入口的门洞处。千聪的脚步在门框里停住了。
“老师,我等会儿回家吃饭。”她的语气很自然,不是客套,更像是每次来都会走一遍的固定流程。
谭欣跟着说:“我也回家——”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他肩头。陈叔叔的手掌很宽,力道不重,但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温和。“饭都做好了,赶紧洗手去。”
“谭欣、千聪,中午就在老师这儿吃。”刘老师把红烧排骨放在桌子正中间,转过头来看着两人,围裙上又多了一块油渍,“半年没回来了,吃顿饭再走。千聪你也别推,又不是头一回。”
千聪跟刘老师对视了一秒,然后放弃了抵抗。“那我等会儿帮我妈把饭热一下,她中午回来吃。”
刘老师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端最后一个菜。谭欣也没再推辞,只是想着吃完饭回去跟爷爷说一声——爷爷应该不会等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虽然问了“回不回来吃”,他说的也是“应该回来”,老人家心里肯定有数,不会因为他不回来就饿着。陈叔叔把他和千聪往卫生间的方向轻轻推了推,两人轮流洗了手。小杰已经在餐桌边坐好了,筷子握在手里,下巴搁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盯着那盘红烧排骨。他在等所有人坐好。
各人落座,谭欣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红烧排骨、蒜薹炒肉丝、清炒小白菜、花生米、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加上刘老师后来又端出来的一盘辣椒炒蛋,把小方桌挤得满满当当。电饭煲放在厨房,陈叔叔给每人装了一碗米饭,米粒蒸得粒粒分明。
小杰第一个伸筷子,目标是蒜薹炒肉丝——不对,是蒜薹炒肉丝里的蒜薹。他把肉丝拨到一边,专挑蒜薹段往碗里夹,动作很快,显然是在家里练出来的。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红烧排骨往他碗边推了推。小杰假装没看见。
谭欣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入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不是爷爷的手艺。同样是湘菜,同样在东衡这个巴掌大的县城里,同样是家常做法,但味道的坐标不一样。爷爷的红烧排骨偏咸,酱油下得重,八角和桂皮的香料味压得很深,收汁收得浓,肉咬开来里面的筋膜都炖化了。刘老师这盘排骨偏甜,糖色炒得更浅,八角的量减了一半,加了几段干辣椒但辣味只是若有若无地挂在汤汁里,不抢味。也好吃,是另一种好吃。不是谁的手艺更好,就是每家每户的锅铲都有自己的习惯,油盐酱醋的比例已经刻进了掌勺人的肌肉记忆里,换个人来做,哪怕用一模一样的食材也复刻不出来。
他又夹了一筷子蒜薹炒肉丝。蒜薹切得比爷爷切的短,炒得偏生,咬下去咔嚓响,带着一股清辣的脆劲。爷爷炒蒜薹喜欢炒到微微发蔫,觉得那样入味。各有各的好。
饭桌上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要求。刘老师家显然不讲究这个,陈叔叔一边吃一边跟刘老师说着今天菜市场猪肉涨了两毛钱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刘老师听着,偶尔嗯一声,然后转头跟谭欣和千聪说话。话题自然地拉开,从期末成绩聊到寒假作业,从寒假作业聊到过年的安排。
“今年过年得跑好几个地方。”刘老师拿筷子点了点桌面,像是在给自己列清单,“初二去小杰他外婆家,初三去他大姨那边,初四他姑妈来我们家。中间还得抽一天去趟老家,他爷爷身体不好,今年冬天腿又犯了。”
“我妈那边也是,排到初五去了。”陈叔叔在旁边接了一句,夹了颗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