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的眼眶有点发热。他眨了眨眼，忍住了。

原来答案一直都在。不是“你应该走哪条路”，不是“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天高任“欣”飞。她在他小学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写给他了。只是他上辈子弄丢了。不对，不是弄丢了。是忘了。忘了很多年，忘了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嵌在一句诗里，忘了有人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相信他可以飞。

他转过身来，手从琴盒上移开。

“刘老师。”

“嗯？”刘老师看向他。

“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哦？什么秘密？”

“其实，毕业时送您的那个礼物，上面的毛笔字不是我写的。”

刘老师靠在门框上，听完这句，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老师早看出来了，是你爷爷代笔的吧。”

谭欣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没有尴尬，没有窘迫，笑得坦然。“当时我真的自己写了，写了好几遍。但毛笔字太丑，怎么写都不满意……最后只好请我爷爷写了。”

“你送的那个，在这呢。”刘老师伸手往书架上一指。

谭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千聪也转过头，视线越过书桌上的教案和笔筒，落在书架上。书架第二层，几本教材的旁边，立着一副黑色金属书立架。书立架上用白色涂料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看得清。那行字就是刘老师送的那句寄语——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欣飞。

毛笔字的笔画粗细不一，起笔和收笔的地方有明显的拖锋，一看就不是小孩子能写出来的。是爷爷的手笔。

谭欣看着那副书立架，看了很久。

小杰不知什么时候从积木堆里爬了起来，顺着大家的目光往书架上看，嘟囔了一句：“那上面写的什么字？”没人回答他。千聪伸出食指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小杰歪了歪头，又蹲下去继续拼他的积木了。

上午的时光在书房里静静流走。

谭欣本以为会不习惯。他壳子里毕竟装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跟一个刚上小学的小男孩坐在地板上拼积木，旁边还有个小学女同学当观众——这个场景放在上辈子，他大概坚持不了十分钟就会找借口溜走。但很快他就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不是强撑着陪小孩玩，是真的不觉得无聊。小杰把积木底座拼歪了，谭欣伸手帮他拆掉重来，小杰不干，两个人在地板上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最后以谭欣让步告终——歪就歪吧，反正是你的积木。千聪在旁边看着，把歪掉的积木拍了张“照”，用手指比了个取景框，说等小杰长大了给他看。小杰问怎么拍，千聪说用眼睛拍的，小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也许是在阳衡待了一个学期，天天跟刘炜那群十二三岁的少年混在一起，心态真的被同化了。不是刻意装嫩，是那种松弛慢慢长回了身上——该笑的时候笑，该争的时候争，该趴在地板上就趴在地板上。他拿着积木块逗小杰叫“哥哥最帅”，小杰嘴硬偏不叫，他就把积木举高不给，小杰跳起来抢，两个人笑成一团。

只是偶尔，他会捕捉到千聪看过来的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就是每次谭欣放柔语气跟小杰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会在他脸上多停一两秒，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憋一个很小的笑。谭欣有一次跟她对视了，她也没躲，只是歪了歪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继续”。大概是觉得自己想多了，谭欣没有细究。他把最后一块积木塞进小杰手里，然后朝千聪扬了扬下巴：“你也来。三个人拼得快。”千聪挑了挑眉，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圈，伸手从小杰面前拿走了他刚拼好的那个歪底座。小杰发出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