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学的?”姑姑靠在门框上。
“在阳衡。跟学校的音乐老师。”
“半年就能弹成这样了?”姑姑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好奇,没有敷衍的客套,也没有刻意的夸张。她大概是真的没想到——印象里那个不太爱说话的侄子,忽然就坐在房间里拉起了手风琴。
“还在学。刚入门。”
姑姑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她站在门口,似乎想再听一曲,但手腕上的表盘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上辈子谭欣三十来岁,回顾以往,就数初中这两三年家里的氛围最好。不是小家庭——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姑姑姑父,仁仁。逢年过节一张桌子坐得满满的,姑父跟父亲会喝二两小酒,姑姑跟母亲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端菜洗碗,虽然后来他知道那里面有表演的成分,但表演归表演,笑声是真的。
爷爷中风之后,父亲和姑姑的关系一路滑坡。说不清是从哪件事开始的——也许是治疗方案的分歧,也许是医药费的分摊,也许是更早以前积攒下来的那些小疙瘩。总之爷爷走的时候,这对兄妹已经撕破了脸,葬礼上站得远远的,散场之后各走各的路。后来很多年不联系,再后来靠时间慢慢磨平,磨到逢年过节能坐下来吃顿饭的地步,但裂过的地方永远是脆的。
而比这更早的时候,姑姑和母亲的关系也不好。谭欣是后来从家里人零碎的聊天里拼凑出来的——姑姑和奶奶看不上母亲的出身。外公外婆离异,在当年那个小县城里,这就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家庭污点”。母亲嫁进来的时候姑姑还没出嫁,姑嫂同在一个屋檐下,那种微妙的敌意大概持续了好几年。谭欣出生之后,姑姑居然有点吃他的醋——爷爷奶奶把心思都扑在孙子身上了,当女儿的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直到姑姑自己怀上仁仁,这种情绪才慢慢淡下去。当然,这些都是发生在他完全没有记忆的年龄段的事,他只是听家人提过几句。关于姑姑吃过他的醋这件事,母亲只说过一次,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是很平淡的叙述,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而在这个2003年初,马年的最后几天,姑姑正站在房间门口,对着他笑。没有芥蒂,没有勉强,就是很纯粹地看着自己的侄子,听他拉了一段不怎么熟练的曲子。
谭欣不确定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次奥数竞赛拿了第一名之后,也许是每次期末考试后母亲跟亲戚们报喜的时候,也许是他考上成章中学之后。大概就是从他成绩拔尖、开始成为家里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的时候,姑姑看他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也不能算势利——势利是看人下菜碟,姑姑不是那种人。上辈子他后来没混出名堂,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姑姑对他也不错。逢年过节给他发个红包,在微信上问问近况,偶尔跟仁仁通电话的时候也会让仁仁把手机递给他妈说两句。那种“不错”,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心,不浓不淡,该有的礼数都有,但也仅此而已。那种分寸感,其实是长辈之间的默契——矛盾是大人的事,别影响下一代。
但此刻站在门口的姑姑,不是那种“分寸感”的笑。更亲近一点,带着点好奇和关心,像是真的想多了解他一点。
“爸,我走了。”姑姑没再跟谭欣多说,转头朝爷爷打了个招呼。
“就回去了?”爷爷把报纸搁在床头,扶着床沿要站起来。
“嗯。等会太晚了。”
谭欣看了眼窗外。天色早已黑透了,街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模糊的亮斑。远处偶尔有鞭炮声,零星的,不是成串的那种,是小孩在巷子里一个一个地扔——啪,隔几秒,又啪一声。
“好,路上小心,走慢点。”爷爷站起来,但没有往门口走——他送人从来不送到门口,这是他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