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朝谭欣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虚掩上,客厅里传来姑姑跟奶奶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仁仁脆生生的一句“妈你明天还来不来”,姑姑说“过两天”。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一阵,渐渐听不到了。
谭欣低下头,重新把风箱拉开。这次他没有弹《雪绒花》,也没有弹练习曲。他按了一个C和弦,然后又按了一个,风箱慢慢地推拉,几个和弦轮转着,像在找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的调子。爷爷坐回床边,重新拿起报纸。琴声在房间里回荡,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个普通的小年夜。
周一,谭欣一早就醒了。
假日的作息和平常并没有太大不同,生物钟在六点半准时把他从梦里捞出来。窗外天光还是灰蒙蒙的,爷爷的被窝已经空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觉,但意识已经清醒了,怎么也沉不回去。被窝里太暖和,热气从棉被的缝隙里蒸上来,裹着整个人,让人不想动弹。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窝在被子里的确没什么能做的——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发呆,或者听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
赖到快七点,他咬咬牙掀开被子,冷空气像一盆水从头浇到脚。穿衣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洗漱完走回餐厅,爷爷已经把粥盛好了,咸菜碟旁边多了一碟花生米。仁仁还没起,奶奶在厨房里搓今天要用的糯米粉,说今天要蒸年糕。谭欣吃完早饭,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寒假作业所剩不多——没必要抓着这点零碎时间体现自己努力,假期本来就是用来休息的。
接下来的时间忽然变得很长。他发着呆往窗外看,直到客厅里传来奶奶催仁仁起床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钻进来,一遍比一遍高。仁仁含含糊糊地应着,然后是踢踏踢踏的拖鞋声,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家里好像复苏了过来。
谭欣走出房门,仁仁已经在餐桌旁坐着了,神情有点蔫蔫的,也不知道昨晚干了啥——用老家的话来说,是昨晚当贼去了。
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八点半,时间刚刚好。谭欣把外套拉链拉好。
“爷爷,我出门了。中午回来吃饭。”昨晚他已经跟爷爷报备过——今天上午要出门,跟朋友玩半天。爷爷当时正在泡脚,听完只是点了个头,没问是哪个朋友。显然对谭欣终于主动走出家门这件事,是有点喜闻乐见的意思。大概在老爷子看来,孙子现在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宅了。
出门时阳光已经很亮了,但温度没有跟着升上来。谭欣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主干道往西走。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小年一过,虽然很多单位还没放假,但人们已经提前进入了过年的节奏。路边卖年货的摊子多了好几家,春联和福字铺了一地,红彤彤的。行人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熟人见面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拍。有个中年女人在路口拉住另一个女人,两个人提着塑料袋站着聊了好几分钟,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谭欣喉咙有点发痒。他想哼歌,但街上人太多,没好意思出声。只是嘴唇微微翕动着,舌尖在牙齿后面轻轻打着拍子,脑子里几首曲子乱七八糟地串在一起——《雪绒花》的旋律哼到一半跳到《花心》的副歌,又从《花心》跳到昨天练琴时即兴编的那段和弦,没头没尾的,哼到哪句算哪句。脚步跟着心里的拍子走,踩在人行道的水泥砖上,一下一下的。
电影院还没开门,门口的海报橱窗里还贴着上个月的片子。谭欣在电影院门口站了片刻,往对面看。街对面是一排高矮不一的楼房,最高的那栋也只有三层,外墙是灰扑扑的水刷石,跟周围贴了白瓷砖的新楼比起来有些寒酸。但这栋楼有个特点——层高比旁边的建筑明显高挑一截,一楼的门面卷帘门上方还多了一道窄长的气窗。楼龄上了年岁,谭欣估摸着至少是八十年代的建筑,甚至更早,反正比他“出生”早就是了。以前路过这条街的时候可能也瞥见过,但从来没注意过它是干嘛的。
他不太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在大门旁边站定,打量了一圈——门口没有招牌,一楼卷帘门关着,只有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开着几扇。人行道上有几个行人在赶路,一个老奶奶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去,没有人往这扇门里进。谭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手指。气温实在不高,太阳虽然出来了,但体感温度还是冻得人指尖发僵。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一动不动,像是连风都被冻住了。
“亚亚——”
谭欣转过身。凌云从街角的方向小跑过来,双马尾在肩后一颠一颠的。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鼻梁。跑近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凝成一小团雾。她父母没有跟着——也是,农机局还没放假,大人们都在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