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挺早。”凌云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语气里带着点欣喜。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也是刚到。”谭欣搓了搓手，老实承认。

“走，我们进去。”凌云转身往大门走。谭欣落后半步跟在旁边，这才看清她手里一直抱着个精致的热水袋，粉色的绒布套子上印着小碎花，鼓鼓囊囊地贴在胸口。

楼道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二楼拐角处的窗户开着半扇，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墙角堆着的几本旧杂志哗哗翻页。谭欣瞥了一眼——是去年某期的《舞蹈》杂志，封面上的女孩穿着白纱裙，正摆着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舞姿。凌云显然也看到了，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把杂志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搁在窗台上用半块砖头压好。

“这里的老师和同学偶尔会带书来看。”她解释了一句，继续往楼上走。

三楼。楼梯口正对面是一扇对开的木门，浅黄色的漆面已经有了些年头，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东衡县文化馆舞蹈培训室”。字迹工整但不呆板，笔画之间带着点练过书法的气韵。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钢琴声传出来——不是CD伴奏，是有人在弹，旋律很简单，应该是某个把杆训练的组合音乐。

凌云推开门。一股比室外暖得多的气流涌出来，带着木地板淡淡的清漆味，还有一点练功房里特有的、汗水干透后若有若无的咸涩气息。练功房不大，目测就是普通教室的面积，但层高比寻常房间高出一截——这也是为什么这栋楼从外面看起来比旁边高。朝南的窗户开了两扇，其余都关着，上午的阳光从敞开的窗扇间倾泻进来，在浅黄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光柱里有细微的尘埃在缓慢地飘浮，被教室里走动的人影搅得忽聚忽散。

整面西墙是镜子。不是后世那种一整块无缝的玻璃幕墙，是几面长方形的镜子拼接起来的，接缝处用银色的金属条压着。镜子很干净，只有靠近把杆的下缘沾了几点干透的水渍。把杆是木头的，被无数双手扶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有几处甚至能看出微微的凹痕。东墙边立着一架老式钢琴，黑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底漆，琴盖上搁着一本摊开的乐谱和一个节拍器。角落里有一台落地风扇，冬天用不上，扇叶上套着防尘的塑料袋。

已经有几个女孩在把杆前压腿了。年龄跟凌云相仿，都穿着练功服和舞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有人单腿搭在把杆上，上半身贴着腿往下压；有人在对着镜子调整手位；有两个蹲在角落里换舞鞋，一边换一边低声说笑。谭欣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然后迅速收回来——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自己一个穿羽绒外套的男生站在这个空间里，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凌云显然对他的尴尬毫无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不觉得需要特别照顾。她朝钢琴那边扬了扬下巴：“那是王老师。”钢琴凳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齐耳，穿深灰色的练功服，正低头翻乐谱。手指在琴键上按了几个音，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目光在谭欣身上停了一瞬。

“王老师早。”凌云走过去，热水袋搁在钢琴旁边的凳子上，围巾解下来叠好。

“早。这位是？”

“我邻居，谭欣。从阳衡回来过年，今天来看看。”

王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看了谭欣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大概这个练功房里偶尔也会出现来看热闹的家长或朋友，她早就习惯了。“旁边有椅子，坐着看就行。别挡到把杆。”她往墙角指了指，那里摞着几张折叠椅。

谭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拿了一张折叠椅打开，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折叠椅的帆布面有点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慢慢渗进来。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后背靠在椅背上。

凌云走到西墙边，在一个空着的把杆位置停下来。她在谭欣的视线里背对着他，脱下羽绒服，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练功服，领口很高，袖子到手腕。她把脱下来的外套叠好放在把杆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弯下腰解鞋带、换舞鞋。舞鞋是白色的帆布面，鞋底很薄，穿在脚上像是第二层皮肤。然后她站起来，双手扶着把杆，开始热身。先是脚踝——一只脚脚尖点地，脚踝慢慢地转圈；然后是小腿——双脚并拢，膝盖微曲，身体有节奏地上下弹动；再是腰——双手松开把杆，上半身慢慢地往下弯，指尖触向地板。动作很流畅，每一个关节的活动都有固定的顺序，显然是每天都要走一遍的流程。王老师的钢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嘴里数拍子的声音。

谭欣看着她的背影。在她的把杆旁边，另一个女孩正在压竖叉，胯部贴地，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钢琴旁边的节拍器嘀嗒嘀嗒地响着，秒针一样稳定。谭欣看着镜子里的凌云——她的脸上有一种跟在博文罗宇面前完全不同的神情。很专注，但又不是紧张，更像是整个人沉到了某个很深的地方，外面的世界暂时被隔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