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到了吧?”王老师从钢琴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练功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还在角落里换鞋的女孩快步走到把杆前,各自找好位置。凌云站到了靠窗的位置,双手重新搭上把杆。
“先走一遍活动组合。音乐。”
王老师重新坐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这回弹的不是刚才那种断断续续的试音,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节奏平稳,和声简单,左手弹分解和弦,右手弹主旋律,每个音符都干净利落。节拍器还在嘀嗒嘀嗒地响着,跟琴声重叠在一起。谭欣觉得这段旋律听起来有点耳熟,但叫不上名字——也许是哪本钢琴教材里的练习曲,也许是王老师自己编的伴奏。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跟着凌云的动作从把杆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女孩们的动作不算整齐,但每一个人都很认真。没有人说话,只有舞鞋擦过木地板的摩擦声和偶尔的呼吸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的手臂和肩膀上,落在把杆木纹的凹陷处,落在地板上被脚步磨出的痕迹上。
谭欣忽然想起了苏老师的琴房。在那间小小的琴房里,苏老师也是这样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游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学的东西跟舞蹈是两条路——音乐是音乐,舞蹈是舞蹈,互不相干。但此刻坐在这里,看着把杆前那些随着钢琴声起伏的手臂和脊背,他忽然意识到这两条路其实一直在同一个方向上。
只是他上辈子从来没往这个方向走过。上辈子他的身体记忆是镜头的角度、灯光的色温、直播间的背景音乐和弹幕的滚动节奏。而此时此刻,这间练功房里的身体记忆是把杆上的手印、地板上的磨痕、镜子边缘的水渍和节拍器嘀嗒嘀嗒的声响。一个在屏幕里,一个在地板上。一个被数据量化,一个被汗水浸润。
把杆训练结束之后,王老师让大家休息五分钟。几个女孩散开去喝水,有两个凑到钢琴旁边跟王老师说话,有一个走到窗边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凌云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几口,然后朝谭欣这边走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怎么样?无聊吗?”
“还好。”谭欣说,“比小学四年级那次有意思。”
“那次是基本功训练,今天也是基本功训练。”
“那就是我长大了。”
凌云偏头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她在他旁边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拧开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镜子里——从他们这个角度,能看到整间练功房的倒影,把杆前正在压腿的几个女孩,角落里那盆长得歪歪扭扭的绿萝,还有他们两个坐在门口折叠椅上的小身影。
“其实我以前想过。”凌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概是不想让别人听到,“要是大院里有人跟我一起学就好了。一个人练,有时候挺没劲的。”
谭欣侧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镜子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水杯的盖子。
“博文和罗宇不肯来。”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也不怪他们,男孩子嘛。”
谭欣嗯了一声,转回头看向镜子。他的目光在镜子里和她对上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窗外有麻雀叫了一声,很短的几个音节,被钢琴声盖了过去。
上午没有练几个小时,十一点多便有人陆续离开。谭欣终究没有说出自己的打算,毕竟他今天是第一次来。而且没几天就过年了,培训班也会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