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谭欣不准备说。前两晚没有聚,今晚他不去,明晚大概是年前最后一次。两个晚上的时间,三个人轮流操作,估计最多推到梦境里的十年前。水灵珠的剧情能不能触发都不一定,更不用说后面的试炼窟了。
他记得上辈子玩到后面,操作赵灵儿去祈雨,四个人围着祭坛转了好几个晚上,试过各种办法——跟每个NPC对话、在祭坛周围走来走去、把背包里的道具一个一个点过去。最后触发剧情的时候,罗宇激动得差点把鼠标摔了。那种感觉,在攻略唾手可得的年代是不会有的。在这个上网还要去网吧、游戏攻略只能靠口口相传和杂志附赠的小册子的年代,每一次试错和穷举都会在心里留下一笔。这些笔画积累到最后,才会形成结局时那浓墨重彩的遗憾。他不应该剥夺伙伴们心中应有的遗憾。
指出桃源村的触发方式,是为了让他们不错过整个隐藏剧情——那是“未触发”的遗憾,是游戏内容明明在那里、玩家却擦肩而过的惋惜。而不提供后续攻略,是为了不破坏他们自己摸索剧情的体验——那是“沉浸感”的遗憾,是游戏本该有的、属于玩家自己的情感累积。两者不一样。
谭欣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不去聚会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不能跟人说——总不能跟博文说“我不来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体验游戏的悲剧内核”吧——但至少内心充盈了不少。我这都是为了他们考虑。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觉得底气足了很多。
只是凌云许的年前通关的愿望又要落空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谭欣咧嘴笑了笑,像个傻子。
爷爷已经睡着了。隔壁奶奶的房间也没什么动静,仁仁大概也被按着在午睡。这个时间点再弹琴显然不合适。谭欣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是老式的木头架子,深棕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几层摆满了他小学时的课本——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书脊上的字有大有小,有的书角折了,有的封面掉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中间一层是他以前买的杂志,摞得整整齐齐的,纸页的边缘已经泛了黄。最下面一层是几本课外书,有《十万个为什么》的残卷,有一本掉了封皮的《西游记》,还有一本很厚的《上下五千年》,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得只剩淡淡的印子。
谭欣的目光在那排杂志上停了好一会儿。《小学生天地》《我们爱科学》,熟悉的封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旧了,书脊上的胶条有几处已经裂了缝。上辈子这些书最后都当废品卖了,卖的时候他不在——大概是爷爷去世后,奶奶也离开了东衡,闲置的房子清理后放租给陪读的。他知道这件事,但从来没问过那些书卖了多少钱。
他随手抽出一本《故事大王》。封面上画着一只卡通老虎,戴眼镜,手里举着一支笔,画风是90年代末儿童刊物特有的那种质朴的鲜艳。这套书他有印象。大概是小学五年级,刘老师在某次班会上跟全班说,学有余力的同学可以通过邮政订阅杂志,多读多看好文章,对提高写作水平有帮助。他回家跟母亲说了,母亲第二天就去邮局填了订阅单。《故事大王》订了一两年,后来上初中就没再续了。
他翻了翻。纸页在手指间发出干爽的沙沙声,油墨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书香。一篇小故事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养了一只蜗牛当宠物,每天给它喂菜叶子,后来蜗牛跑了,小男孩在花盆底下找到了它。文笔稚嫩,但挺有趣。不像后来那些被层层润色过的儿童文学,没有刻意的“教育意义”和“正能量升华”,就是很纯粹地在讲一个小故事,结尾也没有大道理,只是小男孩把蜗牛放回了花盆里,说“它喜欢那里”。
他又翻了一篇,讲的是一个女孩跟奶奶学包粽子。描写很细——粽叶怎么折、糯米怎么填、绳子怎么绕。读到女孩把粽子煮散了变成一锅糯米粥的时候,谭欣嘴角弯了一下。这些故事里的童年跟他经历过的童年重叠在一起,有一种恍恍惚惚的亲切感。上辈子他大概也读过这些故事,但那时候只觉得是课外读物,读完就忘了。现在重新看,看的不是故事,是故事里那些他已经回不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