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走到父亲面前，清了清嗓子：“爸，新年好。新的一年万事顺意，身体健康。”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是从没听儿子用这么正式的措辞拜过年——不是敷衍的“新年好”，也不是等着大人先开口的被动回应。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新年好”，嘴角有一点不太习惯的笑意，像是想多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谭欣的肩膀。

谭欣又去厨房跟爷爷奶奶拜年。爷爷正在码腊肉片，听到孙子的祝福只是嗯了一声，但切完最后一刀之后把刀放下，转过身来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说“今年再长高点”。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旁边的小碗里抓了一把桂圆干塞到他手里，说“学习进步，身体好”，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比你爸小时候强。你爸初一睡到吃早饭才起来，叫都叫不醒。”

“妈——”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拖长了的无奈。

奶奶没理他，继续对谭欣说：“桂圆干是补脑的，多吃点。”

初一街上基本没有店铺开门，这是一年里头县城最安静的一天。奶奶冲了酒糟，把昨天剩下的汤圆热了加进去，又撒了一小把枸杞。爷爷热了几个剩菜，又从冰箱里端出来特意留的红烧鱼头残羹——汁水已经结成果冻般的胶状物。爷爷把鱼头放在桌子正中间，说“有余有余”，将“有余”进行到底。一条鱼吃两年，才算是尽职尽责。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好，酒糟汤圆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混着腊肉的烟熏味和桂圆干的甜香，整个餐厅都是过年特有的那种复合香气。

准备落座之前，父亲起身走到那扇关着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起床了，早餐都准备好了。”

里面传来母亲含含糊糊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又对着门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埋怨：“你崽都起来了。快点，等会儿酒糟凉了不好吃。”

谭欣坐在餐桌旁边，听见“你崽”两个字，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摆碗筷，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几分钟后房门开了，母亲披着外套走出来，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她看到谭欣已经在餐桌边坐好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妈，新年好。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母亲刚坐下就被这句祝福迎面击中，睡意还没完全消退的脸上忽然有了光彩。“嘴这么甜，”她伸手整了整谭欣的衣领，动作很慢，把翻起来的那一小截领角仔仔细细地抚平，“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

父亲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碗酒糟出来，放在母亲面前。母亲端起来抿了一口，被烫得皱了皱眉。父亲在旁边坐下，说了句“刚出锅的，当然烫”，然后接过她的碗，用勺子轻轻搅着，吹了两口气才推回去。

谭欣低头喝自己的酒糟。蛋花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