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一家走后,客厅里安静了一截。电视机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但音量被鞭炮声压得断断续续,屏幕上的小品演员夸张地做着表情,看起来像一出热闹的哑剧。父母和爷爷奶奶偶有几句交谈,声音不高,话题散漫——明天什么天气、初一要不要给哪个亲戚去个电话拜年、谭欣的新羽绒服合不合身。但没了仁仁的咋呼和姑姑的笑声,整个客厅的温度好像降了半度。不是冷清,只是热闹过后的自然回落,像一锅烧开的水被端离了灶火,水面还在微微晃动,但气泡已经不再往上冒了。
谭欣靠在沙发角落里,腿缩在棉被底下,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红包,奶奶塞给他的,暗红色的纸壳,上面印着烫金的“万事如意”。父母的那个更厚一些,对折了两次,揣在另一个口袋里,坐下来的时候硌得大腿有点不舒服,但他没拿出来。
至于仁仁——吃饭前爷爷奶奶就已经把红包塞给他了,爷爷给的时候仁仁还假模假式地推了两下,被爷爷一句“拿着买糖吃”给堵了回去。母亲是在饭后洗碗的间隙把红包递给姑姑的,姑姑客气了一句“不用不用”,母亲说“给仁仁的又不是给你的”,姑姑就笑着收下了。
爷爷靠在沙发背上,转头看了谭欣一眼,嘴角有一点笑意:“亚亚,守不守岁?”
“守。”谭欣说。这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但身体并不配合——话音刚落,又一个哈欠涌上来,他咬着后槽牙忍住了。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除夕夜就是这样,天一黑就开始放,到半夜会达到顶峰,整个县城都会被火药味笼罩。几个小品过去了,几个歌舞过去了,主持人换了衣服又出来报幕,观众席上的笑脸像被复制粘贴的。谭欣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他有点自嘲——上辈子凌晨一两点不睡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当男娘主播那几年,播的就是午夜档。不是因为他喜欢熬夜,而是数据会说话。零点前人多,适合赚路人缘,流量最大,新粉进来的时候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零点后才是真正考验功力的时候——路人散了,留下来的才是愿意掏钱的。大哥大姐们上线,要陪着聊天、哄着开心、偶尔还要连麦PK,一场下来常常搞到凌晨三四点。他早就习惯了那种作息,生物钟被调成了夜猫子模式,白天睡觉晚上精神。
但这具身体显然没有那段记忆。十二岁的身体没熬过夜——仔细想想,可能在此之前他真的没熬过夜。小学的时候每天九点就被奶奶赶上床,初中这半年在阳衡,爷爷的作息比闹钟还准,十点熄灯雷打不动。每个阶段的人生有自己的任务,现在的他没有熬夜的需求,早睡早起,保持白天精神才是首要任务。理智先于记忆找出了原因,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开始罢工了。
哈欠是会传染的。谭欣打到第三个哈欠的时候,奶奶也跟着打了一个,然后爷爷也跟着打了一个。奶奶把手里的毛线活搁在膝盖上,揉了揉眼睛,说你们看吧,我先去睡了。她站起来,把腿上的毛线团放进针线筐里,跟父亲母亲道了声晚安,转身进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客厅里又少了一个人。
爷爷又坐了一阵,陪谭欣看了半段戏曲联唱。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谭欣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自觉地往沙发扶手上歪。爷爷侧头看了他一眼,把搪瓷茶缸搁在茶几上,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先去给你暖被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去把水烧上”或者“我去倒个垃圾”。然后他趿着拖鞋,慢慢走进房间,把门虚掩上。
母亲在旁边看着,等爷爷的房门合严实了,才转过头来看谭欣。谭欣的脑袋已经歪在沙发靠背上,电视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她没急着叫他,只是把火钵往他这边挪了半寸,又把他腿上滑下来的棉被往上拽了拽。谭欣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被角掖在下巴底下的触感,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电视里又演了一个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谭欣隐约听到父亲跟着笑了两声,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后来母亲好像跟父亲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听清。再后来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困了就睡吧。小孩不用守岁。”
谭欣想说什么——想说“我说了要守的”,想说“爷爷刚才还问我来着”。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了嘴边只化成一个含含糊糊的音节。母亲把他的腿从棉被底下抽出来,扶着他站起来。谭欣迷迷糊糊地往房间走,父亲在身后说了句“慢点”,他听到了,但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亮斑。爷爷躺在木床的外侧,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老爷子向来觉浅,一点动静就能醒,但此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沉沉的,大概是已经睡熟了。谭欣摸到床尾,脱了外套和裤子,翻到里侧掀开被子钻进去。被窝里很暖,爷爷的体温已经把褥子焐热了。但脚是冷的——从小就这样,一到冬天脚就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大概是气血不足。他把脚往爷爷的方向挪了挪,还没碰到爷爷的腿,意识就断了。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他不知道今年是几点睡的,也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什么时候关了电视、回了房间。只记得被窝里很暖,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初一早上醒来的时候,谭欣的精神格外清爽。没有熬夜的后遗症,没有昏沉沉的困意,好像昨晚那场没撑住的守岁从来没有发生过。窗外天已经亮了,鞭炮声还在零星地响。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爷爷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热气把厨房的窗户蒙了一层白雾。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正在重播昨晚的春晚。那间房的门还关着,母亲应该还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