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姑姑和姑父到了。

门被敲响时仁仁第一个冲过去开门。姑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过了，发尾微卷，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箱牛奶。姑父跟在后面，穿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水果和几盒糕点。他个子与父亲相仿，身材却更健硕些，进门先跟爷爷拜了个早年，然后把东西搁在水族箱旁边的墙根下。

“路上人多不多？”爷爷问。

“还行，走路过来的，街上人不少。”姑父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今年天气好，没下雪，比去年强。”

“去年那雪下的，初二骑车出门差点摔了。”姑姑接过话，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妈，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你们先坐。”奶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着锅铲翻炒的声响。

仁仁已经黏到姑姑身边去了，仰着脸汇报这几天的事——哥哥带他去了二小门口买辣条，哥哥的寒假作业全写完了，爷爷今天炸了扣肉。姑姑听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问了一句“你作业写了多少”，仁仁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熟练地转移话题：“妈你看我爸在偷吃花生米！”

姑父正伸手去捏碟子里的花生米，闻言手指停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捏了一颗丢进嘴里：“我这是光明正大地吃。”

客厅里笑成一片。父亲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刚挂上去的腊肉——爷爷说今晚还要加一道蒜苗炒腊肉，让他把最肥的那块取下来。父亲和姑父打了个招呼，两个人站在走廊口聊了几句，问对方这一年工作怎么样、路上顺不顺。谭欣远远听着，觉得他们的对话方式很像爷爷和父亲——客气里带着点拘谨，更像是单位同事之间的寒暄。父亲在外地待久了，跟姑父一年见一两次面，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但这种距离在年夜饭的桌上不重要。坐在同一张圆桌上，吃着同一锅饭，就是一家人。

五点半，爷爷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开饭了。”

所有人同时动起来。母亲和姑姑去厨房端菜，父亲把圆桌的边缘擦了最后一遍，姑父把椅子从墙角搬过来一张一张摆好，仁仁被分配的任务是“站远点别挡路”。谭欣帮着端了一盘皮蛋——下午新拌的，蛋黄还带着溏心。热菜开始陆续上桌。红烧鱼头摆在正中间，鱼眼睛朝上，爷爷说这叫“年年有余眼”。蒜苗炒腊肉油亮油亮的，肥肉部分炒得半透明。梅菜扣肉从碗里倒扣在白瓷盘子里，肉皮朝上，酱色的汤汁沿着盘子边缘淌了一圈。土鸡炖汤盛在一个大砂锅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枸杞和红枣在汤里沉沉浮浮。还有奶奶搓的汤圆，用甜酒酿煮的，盛在小碗里一人一碗，酒酿的酸甜味和糯米粉的香气混在一起，是每年除夕夜饭桌上固定的收尾。

爷爷第一个落座。他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里面不是茶，是姑父带来的米酒。他环顾了一圈圆桌，每个人面前都摆好了碗筷，每道菜都冒着热气。他举起茶缸，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要说什么。

“都在了。吃吧。”就五个字。

父亲跟着举起酒杯，补了一句：“爸、妈，辛苦一年了。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姑姑也举起杯子，拿胳膊肘捅了一下还在剥花生的仁仁，“举杯。”

仁仁赶紧端起面前的橘子汁，学着大人的样子举得高高的。杯子碰在一起，搪瓷茶缸碰玻璃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谭欣举起自己那杯橘子汁，在混乱的碰杯声里轻轻碰了一下爷爷的茶缸边缘。爷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