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聪也跟着告辞:“刘老师,我也先走了。等小杰回来我再下来玩。”
刘老师嗯了一声,送到玄关又折返回去陪那位家长。三个人在楼道里换好鞋,母亲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谭欣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落后了半步,借着拐弯的间隙朝千聪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耳边轻轻点了两下。意思是别忘了写信。千聪看到了,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出了楼道,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些偏西了。
谭欣跟着母亲往校门口走。走出一小校门的时候,母亲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和千聪聊得挺好?小学那会儿倒没见你们这么熟。”谭欣看了眼她的侧脸,不确定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含义。他想了想说,小学那会儿不怎么会跟人聊天。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时间还早,不急着回家。他转头跟母亲提议,去工行家属区那边看看吧。母亲想了想,点头说好。于是母子俩沿着主干道往西走,经过电影院,经过新华书店,在岔路口拐进了那条窄巷子。
到了工行家属区的院子,母亲却没再往里走。她站在道路的转角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往深处看了几眼。枇杷树还在,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晒着被子。”谭欣说。
“你什么时候来过?”
“前几天。去看刘老师那天早上。那扇窗户关着,没看到人。”
母亲沉默了一小会儿。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以前每天下班回来,你就在那棵枇杷树底下等我。冬天也在外面等,冷得直跺脚。”
谭欣没有这段记忆。他搜遍了上辈子所有的印象,都找不到这个画面。也许是太小了,也许是因为等了太多次所以不再特意记住。
后来搬到阳衡,你也在门口等我。谭欣忽然意识到,母亲是在说她记得的事,而他是在想她老了以后的事。
“走吧。”母亲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口走,“回家帮你爷爷做饭。明天除夕,还有好多事要做。”谭欣跟上她,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想起了一件事。那也是一个冬天,下了雪,放学后母亲来接他。骑车载他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里。他吓哭了,母亲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他从头摸到脚,确认他没事之后才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那晚母亲破例给他买了一个烤红薯。谭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提起这件事。也许等以后某个更合适的时候再聊吧。有些记忆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不用急着挖出来给人看。
这天晚上谭欣还是没有去凌云家聚会。晚饭后一大家子人坐在沙发上,茶几往外移了一截,用了好些年的陶制火钵搁在过道中间。一床不薄不厚的棉被压在火钵上,四周被大家的腿撑着,热气从被子边缘漏出来,烤得膝盖暖烘烘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播着这一年的大事件回顾——抗洪、世界杯、申博成功,画面一切,又是某地春节返乡的客流画面,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辞旧迎新的套词,字句间透着股迎新的期待。
这个阵容和明晚守岁大差不差。明晚姑姑和姑父会过来吃饭——姑父单位也放假了,不像小年那天缺席——但大概还是会和记忆里一样,饭后坐一会儿,聊到八点多就起身告辞,带着仁仁回他们的小家。毕竟姑姑家也在县城,有自己的窝,守岁这种事还是各回各家。这样算起来,今晚反倒可能是人更多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