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母亲和奶奶一起收拾碗筷，父亲蹲在客厅墙角翻那两个帆布袋，把里面的东西彻底清空。仁仁被奶奶赶去刷牙，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谭欣站在客厅里正打算回房间，父亲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把房间收拾一下。”他说着推开那间放着电脑的房门，往里看了一眼，“嗯，你奶奶已经收过了。”

谭欣跟着探头看了一眼。房间里床铺得整整齐齐，褥子是前几天晒过的，墙角桌上那台老式台式机还在老位置，显示器顶上搭了一块防尘的旧毛巾。他这才发觉自己都忘了家里还有电脑这回事。不过也没差——没网，能玩的东西估计还是那三样：扫雷、纸牌，和那个亲戚转手时留在里面的赛车游戏。

母亲从厨房出来，一边走一边开口：“亚亚，我下午准备去趟刘老师家，你要不要一起？”

谭欣转过头来，下意识想说“我已经去过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说出口的是：“好。”

上辈子他第一反应永远是“去过了”或者“不想去”。那时候觉得这是在表达真实想法，长大后才明白那只是懒，是嫌麻烦，是不想在路上跟母亲没话找话。而此刻他看着母亲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正午的光线里微微闪着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让我陪她一起去。

母亲显然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先歇着，等会儿出门叫你。”

父亲把箱子搬进了房间，母亲也走进去收拾。谭欣看着准备回自己房间的仁仁，凑过去压低声音：“我爸要是再问你成绩，你就说还行。”

仁仁用力点头，表情很严肃，像是接到了重要任务。

下午两点多，谭欣正睡得迷迷糊糊，被母亲轻轻推醒。爷爷已经起了，正在客厅泡茶。谭欣洗了把脸，跟着母亲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很好，街上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到处都是赶在年前最后几天置办年货的人。母子俩并排走着，步伐不快不慢。母亲在路上又说了些零零碎碎的事——父亲这次回来能待到初五，她可能初三就得回阳衡上班。谭欣听着，偶尔应一声，问她假期的值班表怎么排的，母亲说跟往年差不多，初六开始正常上班，但她得提前回去还别人的班。

到刘老师家楼下时才刚过两点半。楼道里很安静，谭欣上楼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开门的是刘老师，头发用发夹随意地别在脑后，脸上带着笑，但眼底下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乌青。

“快进来快进来。”她往门里让了让，对母亲笑道，“你昨天打电话说今天到，我还想着你得先在家收拾收拾，没想到下午就来了。”

“在家也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母亲一边换鞋一边说，“小杰呢？”

“跟他爸出去买东西了。”刘老师关上门，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一大早就闹着要出门，在家待不住。正好他爸也说要买年货，我就让他们俩去了。”

谭欣站在母亲身后换鞋，闻言看了刘老师一眼。那句“在家待不住”说得轻描淡写，但配合她眼底下那圈乌青，谭欣大概能猜到上午是什么场面。一个精力旺盛的六岁男孩，临近年关，兴奋得跟上了发条似的，在家里上蹿下跳，大概把刘老师折腾得不轻。陈叔叔带着小杰出门，与其说是去买东西，不如说是“放风”——给小杰放电，也给刘老师片刻清静。只是可怜刘老师，身为主角，想跑不能跑，还得在家候着随时可能上门的客人。

“也幸亏他们在外面，不然那几个小家伙又要把书房搞得乌烟瘴气了。”刘老师泡好茶端过来，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母亲笑着接话，两个人的话题从刘老师家的小杰自然过渡到了彼此熟悉的家常。谭欣本来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后来话题就渐渐落到了他身上。母亲开始爆他的料——初中这半年在阳衡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一件一件往外抖。

“他刚去成章那会儿，英语跟不上，急得嘴角都起了泡。”母亲比划了一下嘴角的位置，“也不跟我说。”

谭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事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那会儿刚魂穿回来，英语的魔障还没破除，每天抱着英语课本硬啃。没想到母亲注意到了。

“后来呢？”刘老师笑着问。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开的窍，月考成绩还不错。”母亲看了谭欣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淡的骄傲，藏得深，但谭欣能看出来，“小学也没教过英语，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补上来的。”

“他肯下功夫。”刘老师也看了谭欣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小学那会儿他数学也是这么上来的。”

“还有那个音乐老师——姓苏，我说过的。”母亲继续对刘老师说，“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他了，又教声乐又教手风琴，还专门送了架旧琴给他。我去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一次，挺年轻的一个女老师，对他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