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30日，农历腊月廿八。

大门被敲响的时候，谭欣正在房间里翻那本《故事大王》。客厅里的挂钟指针刚过十一点，奶奶的脚步声从厨房门口往玄关移动，门锁咔嗒一声弹开，屋外传来一个男声：“爸、妈，我们回来了。”

声音穿过客厅传进房间，谭欣翻书的手指停在半页。他把杂志搁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餐厅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奶奶在招呼，爷爷的脚步声从厨房方向由远及近，仁仁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扯着嗓子喊“舅舅”“细舅舅”——他从小就这么叫谭欣爸妈。

“亚亚，你爸妈回来了。”奶奶朝屋里喊了一声。

谭欣走出房间。餐厅里站满了人。父亲正在门口换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比记忆里年轻太多——身板挺直，眼角的纹路在笑容里舒展开来。母亲落后半个身位，手里拎着两个帆布袋，围巾还没解，正低头把袋子往墙边搁。仁仁在两人中间钻来钻去，被父亲伸手揉了一把脑袋。

“爸，妈。”谭欣挨个叫了一声。

“长高了。”父亲直起腰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就三个字，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母亲把围巾解下来搁在手肘，走过来上下端详了他一遍，伸手整了整他翘起来的衣领。“瘦了点。”她的结论跟奶奶如出一辙，然后转头看父亲，“你看他是不是瘦了？”

父亲又看了谭欣一眼。“没瘦。结实了。”

“别愣着了，东西先放屋里去。”爷爷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显然刚从灶台边过来。说完又转身回了厨房，锅里大概还烧着油。

父母带的东西不算多。两个箱子摞在玄关旁边，装的是换洗衣服。还有两个帆布袋，不算特别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是年货和礼物。母亲蹲下来拉开拉链，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几袋桂圆干、一盒茶叶、两瓶酒，是给爷爷奶奶的；一袋旺旺大礼包，是给仁仁的。然后她抖开一件新羽绒服，深蓝色，帽子边缘有一圈灰色的绒，往谭欣身上比了比。

“试试。上次在阳衡没买到合适的，这件是回来之前在江东商场买的。”

谭欣脱下旧外套，把羽绒服套上，拉链拉到胸口。袖子长度刚好，肩宽也合适。新衣服的布料滑滑的，还带着商场货架上特有的那股味道。

仁仁在旁边探头探脑，母亲又从袋子里抽出另一件——红色的，比谭欣那件小一号。“仁仁，这件是你的。这下你不用穿你哥的旧衣服了。”仁仁欢呼一声，接过衣服就往身上套，拉链卡了一半拉不上去，急得朝母亲求救。

父亲蹲在另一只帆布袋旁边，把东西往外拿。动作很慢，每一样都看两眼才放下。谭欣手插在新羽绒服的口袋里，看着父亲的后脑勺——脖子和肩膀之间那道弧线，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是魂穿回来后第一次见到父亲。谭欣心里有点复杂的情绪在翻涌。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一点慌，也有一点别的。上辈子他对父亲是有些怵的。在谭欣成长的岁月里，大部分时间父亲不在身边——小学后面几年父亲去了外地，过年才回来一次；初高中六年父亲在羊城工作，谭欣在阳衡读书，父子俩一年见面的日子加起来大概凑不满一个月。父亲这个人平时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慢，讲道理的时候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但骨子里有一股潇湘人特有的霸蛮气。平时不怎么发作，真要发作的时候也不摔东西不骂人，就是沉默——沉默有时候比任何指责都让人喘不过气。偏偏谭欣中学期间成绩一路下滑，每次父亲回家，成绩单往桌上一摆，那种沉默就准时降临。在短暂的接触里，每一场见面都伴着火气，让谭欣颇有点耗子见了猫的心理。

父亲原本也想当个慈父吧。谭欣对上辈子的事能够理解——说到底还是为了他好，只是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说话。但此刻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慌。尤其是想起后来当男娘主播那些年，父亲的态度。从未支持，后来也不再反对——也许是反对的话说多了发现没有用，就懒得再说了。再后来也不主动找他。除了没有正式断绝父子关系之外，别的该做的都做了。过年谭欣还是会去父母家，坐同一张桌子吃饭，但眼神里的交流越来越少，到最后连看都很少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