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才四点多。奶奶摆了张小凳坐在厨房门口择菜，围裙兜里已经积了一小堆发黄的芹菜叶子。爷爷在客厅开着电视机，声音放得很小，屏幕上正在播一部古装剧，光影在水磨石地面上明灭不定地跳动。

仁仁打过招呼，踢掉鞋子就跑进了自己房间。谭欣估摸着他不是良心发现打算写寒假作业，而是准备去毁尸灭迹——虽然吃了颗奶糖，嘴巴里免不了还有辣条的气味。谭欣瞥了一眼奶奶，奶奶低着头择菜，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多半早就从那股辣椒油的味道和手指残留的碎屑上看出了端倪，只是没点破。谭欣在心里替表弟叹了口气——放到上辈子，他大概也会跟仁仁一样心存侥幸，觉得自己瞒得天衣无缝。但此刻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好像看到了更多东西——那些藏在大人沉默里的小小纵容。

他没什么安排。该练的琴和声乐可以等傍晚再说，干脆在客厅沙发坐了下来。

老爷子见他坐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些。“你想看什么，自己调。”爷爷把遥控器递过来。

“就这个吧。”谭欣接过遥控器，放回茶几上。

电视里正在播《西游记后传》。临近过年还在播这部剧，不知道是哪个台的编排，也许是沾着《西游记》的边，也许是这两年里的确够火。正在放的这一集讲的是无天的往事，那个黑衣的和尚坐在灵山的大殿里，对着佛祖说些似是而非的道理。谭欣记得大概的情节走向，但细节已经模糊了。他也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心思却渐渐从剧情上飘开了。他想起广场上那个穿粉色羽绒服的身影。上辈子他没有在广场上遇见过她。不是因为上辈子她没去过广场，是因为上辈子的谭欣根本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里。上辈子的他会窝在家里，或者网吧，或者任何一个可以躲开人群的地方。不会陪仁仁出去瞎溜达，不会坐在广场长椅上看人放风筝，不会在腿疼的时候还想着绕远路去看看一中。但今天他去了。因为腿伤了，去不了一中，退而求其次陪仁仁去了广场。然后遇见了她。

这就是蝴蝶效应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小小的选择改变了轨迹，然后两条本来不会相交的线忽然碰了一下。她看起来挺好的，至少比在天台上被人围观的时候好。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说明在她记忆里，谭欣应该算是个比较重要的人。不是讨厌的人，不然不会主动跑过来打招呼。

这个念头让谭欣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地方松了半圈。

他靠在沙发角落里，把腿蜷起来，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爷爷身上。爷爷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袖口上还沾着中午炒菜时溅的油渍。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在看。

谭欣忽然意识到，回东衡这些天，他几乎每天都在往外跑，但爷爷好像没怎么出过家门——如果不算买菜的话。在阳衡的时候，爷爷还会抽空去外面找人下两盘象棋。搬到棉纺厂家属区之后，有刘炜爷爷陪着，就在家里下。周末刘炜和他爷爷回自己家，爷爷偶尔也会下楼找别人。但回了东衡，谭欣想不起来爷爷有没有摸过棋盘。也许是这边的棋友太久没联系，也许是他自己不想出门。

爷爷下棋算不上有瘾。有瘾是废寝忘食，耽误正事。爷爷下棋从来不会耽误做饭，不会影响照顾谭欣的起居。该几点切菜几点下锅，棋子一放就进厨房，从没见他因为一盘没下完的棋而推迟过任何事。是有理智的热爱，而不是沉溺。

那爷爷有过自己的追求吗？

想来必定是有的。只是爷爷的经历跟自己不同，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什么是苦日子，谭欣没有经历过。上辈子在网络上看到过不少，影视、小说，后来是短视频，纪录片里黑白照片上那些面容枯槁的人，访谈节目里上了年纪的老人用平静的语气讲述饥荒和动荡。他看过袁隆平院士去世那天的全网悼念，自己也跟着掉了眼泪。但他还是不懂。那层隔着屏幕和时间的理解，跟亲身体验过是不一样的。

爷爷应该是懂的。因此他的追求，可能是他做了半辈子的机械技术——退休后还去私企外聘，前几年出事摔断了腿才彻底停下来，临老了身上还带着那股机油味，仿佛那已经不是一种气味，而是渗进皮肤纹理里的□□，洗不掉了。也可能是家庭的温馨。就像母亲说起过的外公——她小时候有次外公从县城回家，割了点驴肉一直捂在怀里，带回家时都有点馊了。就那么一小块肉，舍不得放在车筐里，怕颠掉了，怕被人顺走，焐了一路。爷爷大概也是这样的人。他听父亲提过一星半点老爷子年轻时的事，在西北工作过，好像是修火车。具体是修火车还是造火车，父亲说得含糊，他也没追问过。上辈子他从来没去过大西北，对那个方向的印象仅限于地图上黄褐色的色块和天气预报里偶尔出现的几个地名。而爷爷去过，在那里工作过、生活过，然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