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家。”谭欣站起来,把空袋子从仁仁手里抽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仁仁跟着站起来,动作没之前那么灵动,大概胃里确实有点撑。他伸手去拉谭欣的袖子,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辣椒粉染的红印子。
谭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别跟娭毑说你吃了这么多。”
“嗯。”仁仁赶紧点头,嘴闭得紧紧的,像是怕再打一个嗝就被抓现行。
两人正要走出文体广场,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欣哥?”
谭欣脚步顿了一下,但并没有马上转身。他的绰号很多——家里叫亚亚,上辈子网名叫蚜虫酱,高中时还一度被同学戏称为“雄鱼”,只因为有人说他的头比较大、嘴唇也厚,像雄鱼。他自己当然不觉得头大,明明可以归类到巴掌脸。叫“欣哥”的也有,但不多。在县城里会这样叫他的,印象里确实没几个。
一道身影从侧后方靠近。谭欣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反正他本来也走不快——侧头看去。不认识,这是第一印象。
来人比他矮小半个头,穿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得只露出小半张脸。体态纤瘦,骨架很窄。她看向他的眼神有点怯生生的,像一只刚探出窝的兔子,在确认面前的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一个。但她的脚步的确是朝着这边过来的,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认识我?谭欣心中疑惑,身体已经转了过来。就在转身的瞬间,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很微妙的直觉——不是她,是他。不是谭欣看出了什么具体的特征,只是一种直觉。上辈子当男娘主播那么多年,对同类人产生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如果真要描述,大概就是在直播连麦时,能一眼看出对面的气质是T还是0,即便对方的声音、妆容、穿着都没有任何破绽。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验证的直觉。
谭欣没有开口,因为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在叫自己。仁仁也停下脚步,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来人脸上绽开一个俏丽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真是你啊,欣哥!好久不见了!”
谭欣在记忆里飞速搜索了一遍。没有匹配项。他确信在县城里自己没有这类伙伴——不管是小学六年还是一起玩的大院孩子里,都不存在这样一个人。但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对方没有认错人。那张被围巾遮了大半的脸上,笑意是从眼底溢出来的,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你不记得了?去年暑假——补习班!”
谭欣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角落被撬开了一条缝。
去年暑假——现在已经是2003年1月底,但还没过年,她嘴里随口说的“去年”,指的应该是2001年的夏天。谭欣小学五年级升六年级的那个暑假。奥数补习班,奶奶帮他找的那个。在老师家的自建房里,客厅大得像一间教室,一排排桌椅从墙根排到门口,坐得满满当当。学生都是从周围乡镇筛选来的,目标都是考县一中。
他记起来一个人。不是一小的,比他低一届,也是那个补习班的学生。
那个男生,应该是自己家庭的原因——具体什么原因谭欣从来不知道,也没问过——一直是女生打扮。县城的夏天很热,那个自建房虽然宽敞,但窗户不多,只有几台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男生们基本都是短衣短裤,女生们普遍是短袖配长裤或者裙子。而他,穿的是裙子。
谭欣有一个印象深刻的画面。临近补习班结业的时候,课间休息,少男少女们在自建房的天台上玩耍。天台四周有围墙,不高,刚好到谭欣的肩膀。阳光把水泥地晒得滚烫,有人踢毽子,有人跳皮筋,男生们在角落里比谁跳得高。那个男孩穿着裙子站在人群中间,几个男生起着哄,说他是男生应该跟男生玩,又说不对——他穿裙子,应该去女生那边。女生们则嫌弃地往后退,说不愿意跟他一组。然后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间,裙摆被天台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愤怒,就是很安静的、好像已经习惯了的那种安静。
那时候谭欣没有向他伸出手。虽然没有参与起哄,但确实站在了起哄的人群旁边。在那之前,谭欣记得自己跟他关系还不错——会带他玩,坐同桌的时候也会互相借铅笔。可那天之后,他们就渐渐疏远了。后来谭欣升了六年级,小升初的学业压力压上来,数学成绩也越来越拔尖,寒暑假不再需要去奥数补习班。加上不在同一所学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上辈子后来谭欣才真正明白,那叫霸凌。而他的沉默,无异于帮凶。这件事他一直记在心里,虽然早就忘了那个男孩的容貌,但一直记得有一个人,有这件事。一直欠她一句对不起。
“想起来了?”来人歪着脑袋,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好像能从谭欣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他的记忆正在被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