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爷爷在阳衡给他陪读。每天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等他下晚自习才睡。平日里下两盘棋,天气好了在楼下走两圈。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生活了。
谭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也许是快过年了。每到年底人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把一年里积攒下来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在除夕之前倒出来翻一翻。他把腿收起来,整个人蜷在沙发角落里。电视屏幕上,无天还在跟佛祖辩论,配乐低沉而庄严。爷爷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散着几颗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在他六岁那年牵着他走过小学门口那条马路,在中午和傍晚的烟火气里端出热腾腾的饭菜,在他生病时贴上他的额头测体温。现在那只手安静地搁在扶手上,被电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谭欣移开视线,继续看那部他已经知道结局的电视剧。
窗外的光线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奶奶说菜已经备齐了。爷爷从沙发上起身,往厨房走去。奶奶则推开仁仁的房门,朝里面说了句:“天快黑了,晚点开灯再看。眼睛要坏。”
听这话的意思,仁仁在房间里还真在学习?谭欣心里有点惊奇,又觉得有点抱歉——刚才电视机声音是不是开大了。不过现在已经不用再调低音量了。仁仁从房间里跑出来,嘴里喊着:“那我看会电视!”
谭欣把遥控器递给他,随口说了句:“这个点,动画片还没开始播吧?”
仁仁没有废话,抓过遥控器一阵跳台。屏幕上的画面快速闪过——新闻、戏曲、广告、电视剧——最后定格在一个正在播放动画的频道。不知道是哪个省的卫视还是少儿频道,正在放《龙珠》,孙悟空踩着筋斗云往某个方向飞。仁仁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还不忘朝谭欣抬抬下巴,表情仿佛在说:我厉害吧,说有动画就有动画。
谭欣有点好笑。他起身往房间走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客厅里卡通人物打斗的声效骤然减弱。他站在书桌前,忽然有点后知后觉——换作上辈子,甚至是前几天,他大概会留在客厅陪仁仁看会儿动漫。但此刻,他居然本能地进房间练声了。不是“想”或“决定”,是身体已经直接行动了。从沙发站起来,穿过客厅,推开房门,关上房门,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书桌前。
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他规划好时间,定好目标,按计划执行。现在是身体自己知道到了什么点该做什么事,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纠结,不需要在心里跟自己讨价还价。练声已经从“需要坚持的任务”变成了“不需要意志力驱动的惯性”,就像每天早上刷牙——不会去想“要不要刷”,只会去想“牙膏还够不够”。
他望向窗外,马路上还有最后几缕淡金色的光。隔着房门,厨房里油锅响了,爷爷开始炒晚上的菜。
他深吸一口气,让气息沉到腹底,按苏老师教的方法开始哼第一组音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练声不需要观众,也不需要伴奏。只需要一个人,一扇窗,和每天傍晚这段固定的时间。音阶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嗓子今天状态不错,没有发紧,也没有下午刚回来时那种干涩的感觉。哼了几组之后,他把注意力从喉咙转移到腹部——苏老师说气息要从丹田出,他好像找到了感觉。
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停了,又响了。客厅里传来仁仁的笑声,大概是孙悟空又做了什么搞笑的事。谭欣的嘴唇翕动着,继续哼着无声的音阶。傍晚的光线在他脸上慢慢移动,最后消失在窗台的边缘。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