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此刻的父亲正蹲在地上，举着一盒茶叶问奶奶放哪里。母亲在帮仁仁拉拉链，嘴里念叨着“肚子收一收，吸口气——对了”。爷爷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炒菜。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跟每年过年一样。诸事不显。他还是他们那个成绩好、性格稳、不用人操心的儿子。

“亚亚。”父亲忽然叫了他一声。

谭欣本能地站直了一点。“嗯？”

父亲朝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纸盒，巴掌大，上面印着一个不认识的商标。“你妈说你开始学乐器了，这个给你。电子调音器。以后调音用得上。”他把盒子放在谭欣手里，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又去翻那个帆布袋了。

谭欣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纸盒的边角被口袋压得有些发皱，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想起上辈子父亲也送过他东西——具体的记不清了，大概是生日或者过年的时候，给过钱，也给过一些实用的物件。但每一次都是母亲递过来的，父亲从来不会亲手交到他手上。他只会站在旁边，看着谭欣接过东西，然后点一下头，好像这样就算是完成了“送礼”这个流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父亲自己走过来，自己从口袋里掏出来，自己放在他手里的。没有通过母亲转交，没有站在旁边等母亲开口，就是很直接的、面对面的一句“这个给你”。

他打开盒子。调音器很小，灰黑色的塑料外壳，屏幕上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夹子式的，可以夹在手风琴的琴键旁边。谭欣把调音器从盒子里取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后的电池仓。一张折叠的小说明书从盒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没有展开看，只是重新放回盒子里。他不打算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太感动——那就显得太过了。但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母亲告诉他期末成绩之后。也许更早，早在他还在阳衡跟着苏老师学声乐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在留意这些东西了。

母亲终于帮仁仁拉上了拉链。仁仁穿着新羽绒服原地转了一圈，红色的衣摆鼓起来，像一只膨胀的灯笼椒。母亲拍拍他的背让他去照镜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谭欣身边。

“你爸前几天特意去琴行问的。”母亲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他说自己不懂这个，问了好几个店员才买的。”

谭欣点了点头。“谢谢爸。”

父亲已经走回帆布袋旁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中午这顿饭吃得简单，但桌上比平时多了几盘菜。腊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里，边缘微微卷起，撒了几粒白芝麻。一碗梅菜扣肉蒸得油亮，肉皮炸过之后再蒸，筷子一夹就断。母亲昨晚提前打了电话回来，爷爷奶奶多备了这两样，虽比不了明天除夕团圆饭的丰盛，但已经比平常日子热闹了不少。餐桌从靠墙的位置移到了餐厅正中间，不过圆桌面还没请出来——那是明天除夕夜才用的，此刻还收在阳台角落里，盖着一张旧床单。

爷爷解了围裙坐下，先夹了一筷子扣肉里的梅菜。奶奶还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端汤、递筷子、关火。母亲在旁边帮着盛饭，父亲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给仁仁腾位置。几个人坐下来刚好围满一桌，椅子腿在地上蹭出此起彼伏的声响。

饭桌上聊的还是家长里短。父亲说了几句路上的事，母亲补充说文志运气好买到直达的票，不用中转，不然提着东西换车够呛。爷爷说明天年夜饭的安排，鸡已经杀好挂在阳台上，鱼是早上买的还养在水桶里。奶奶插了一句说春联还没贴，下午得让谭欣帮忙扶着凳子。

父亲把目光转向仁仁：“仁仁，这学期考得怎么样？”

仁仁正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几个音节，听不清楚是“还行”还是“不知道”。父亲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然后继续夹菜。谭欣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