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在旁边听着，低头喝茶。母亲嘴里说的这些事情，有些他知道她知道，比如期末考试成绩；有些他不太确定她知道多少，比如嘴角起泡的事。此刻听她一桩一件地说出来，他才意识到母亲对他这半年的生活了解得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快三点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刘老师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千聪，手里拿着几个橘子。看见开门的是刘老师，她先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刘老师的肩膀，看见了客厅里坐着的母亲和谭欣。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然后她迈进门的动作反而比平时更轻快了几分。

“刘老师，我来找小杰玩。”

“不巧，跟他爸出门了。”刘老师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橘子，顺手放在茶几上，“刚好，谭欣来了，你来陪陪他。你们年轻人聊你们年轻人的，我俩聊我们的。”她朝书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谭欣识趣地站起来。千聪换好鞋走过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身后刘老师已经把话题重新接上了，隐约听到母亲在说“过年天气好”之类的话。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摞着教案和作业本，缝纫机上搭着半成品的布，窗帘拉开了一半。只是少了小杰的积木摊在地板上，显得更空旷了些。千聪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谭欣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两个人之间的安静保持了大概十来秒。

“你妈跟刘老师聊得挺投缘的。”千聪先开了口，语气很随意。

“她们一直这样。”谭欣说，“小学就这样了，每次碰到一起能聊一下午。”

“我妈也差不多。每次来跟刘老师问我的情况，本来只想说几句，结果一坐就是半天。”她把椅子转了小半圈，正对着谭欣，“你这几天都干嘛了？”

“写作业。寒假作业全写完了。”

“全写完了？”千聪扬了一下眉毛，不是夸张的那种，是很自然的意外，“离过年还有两天，你就全写完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谭欣说，“早点写完，过年就不用惦记了。”

“不愧是能考上成章的。”千聪的语气里带着点赞叹，更多的是佩服，却没有羡慕。

“你也没差。”谭欣说。

千聪笑了笑，没接这句话。她手里还拿着刚才从茶几上带进来的一个橘子，正无意识地用指甲在橘子皮上画着什么花纹。动作很轻，大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两人之间的气氛刚松快了些，母亲的身影就出现在书房门口。她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探进半个身子：“亚亚，我们准备走了。”

谭欣点点头，站直了身子。千聪似乎有点意外，低头看了眼手表——才三点刚过几分，算起来他们坐下来说话也就二十来分钟。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出书房才发现客厅里又来了客人。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旁边挨着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刘老师新一届的学生。刘老师正跟那女人说话，语气跟刚才和母亲聊天时截然不同——更正式，更端着，带着那种班主任跟家长谈学习问题时特有的分寸感。那女人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大概是孩子的成绩不太理想。男孩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果盘，但看得出来心思完全不在水果上。

刘老师见他们出来，抬头对母亲笑了笑：“今天就不留你了，改天再聊。”又转向谭欣，笑容里多了一点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意味，“谭欣，过年玩归玩，琴别忘了练。”

谭欣点头应了声好。他注意到刘老师说话的时候，眼底下那圈乌青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点，端着茶杯的手指也有些发白。学生家长还在旁边坐着，她显然没法送他们出门。

的确辛苦。当班主任的，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末，从开学到放假，时间被切成无数小块分给每一个学生和家长。明天就是除夕了，但这大概不会是她年前最后一波访客。他在心里默默祝福了一句——希望刘老师这个年能过得清静些，至少能好好歇几天。